Lily

[扉泉]竞价阶梯(完结全文)

万一禅关:

*现代paro


*完結合集用的是原稿,可能有錯別字,無錯別字版本見本ID子博客此前的連載。




(一)


千手扉间才刚刚得空喝上一口水,内线电话就响了,显示屏明确告诉他电话来自前台。


“怎么了?”扉间接起电话,皱眉抢先发问。


“抱歉,但是经理,这里来了一位VIP客户。”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里透着尴尬。


“是谁?他的客服呢?”扉间不解地问道——今天正是特别预展的最后一天,所有的客服都在上班,怎么可能有没人对接的VIP?


“是……是宇智波斑先生的VIP邀请函。”


扉间更奇怪了:“那你们跟柱间说啊?”


“嗯……”回答犹犹豫豫的,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但是,但是董事长一早就和宇智波先生出去了。”


“那这个宇智波又是谁?”扉间简直感到了头疼。


“是,这位客人说他是宇智波先生的弟弟……总之这位客人拿了宇智波斑先生的特别预展邀请函,您来看看吧!”




到达前台的时候,扉间果然看见有一位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手里拈着的是前几天他们发出的特别预展邀请函。他此刻正低头填写着委托竞买协议,旁边的复印机里已经在复印相关的个人证件了。


“您好,我是Senju拍卖的总经理和此次秋拍十九世纪欧洲艺术、战后与当代艺术两个专场的负责人——千手扉间。”扉间向他打了个招呼,“请问您是宇智波斑先生的?”


那人便侧过脸抬起眼睛:“我是他弟,哥哥说邀请函送我了,竞买也委托给我,他今年就不来现场了。证件你们工作人员在留档了。”他示意了那台正发出机械声的复印机。


扉间打量着他乌黑的头发和如同深夜般的眼睛,心道这大概无需证件证明,就能认出他和宇智波斑的关系了。不过扉间心下仍大感诧异,远远地瞥了一眼委托拍卖合同的受托人姓名,印的是“宇智波 泉奈”的字样,他皱了皱眉:“斑先生不亲自莅临现场吗?”


这位叫做泉奈的年轻人便露出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善意的笑容:“大概是觉得你们拍卖现场的空气太差了,毕竟那么多千手。”


扉间忍住想赶他出门的脾气,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百遍“这是我们的VIP客户(的受托人)而且刚刚交了三百万保证金”,然后对他笑道:“那真是麻烦您了,需要现在给您准备一套图录吗?还是您打算先看看预展呢?”


“就先看你负责的两个专场,十九世纪欧洲艺术,还有战后与当代艺术。”泉奈说道,他打量着雪白墙壁上崭新的亚克力地图和指示箭头。


“那就由我带您……”


“不必了。”泉奈一边说着,一边收了挑好的号牌——它被装在白色的、印着Senju拍卖logo的纸袋里,“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看预展,尤其是你们拍卖机构的官方人员。”他抛下一众愣在当场的工作人员和扉间,径直朝其中一个入口走去。


扉间想提醒他那个展区是欧陆古籍专场,但对方脚步轻捷,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消失在了明晃晃写着“欧陆古籍(Continental  Books)”的指示挡板后面——因为是特别的提前预展,此时现场显得有些空荡。




扉间便站住不动,随意取了一本前台边上的图录样书来看。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泉奈果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十九世纪欧洲艺术专场在哪里?我迷路了。”他这样说道,底气没有适才那样足。


扉间忍住不笑:“十九世纪欧洲艺术专场在二楼的这个位置,需要从扶梯上。还是由我带您前去?”说罢,便主动往前头带路去了。




泉奈跟在他后头步半有余,扉间引着他绕过背景墙鲜丽的印象派小专题展区,走向了十九世纪欧洲艺术(19th Century European Art)区域,淡蓝色的背景墙从地面垂直延伸向天花板,一幅幅镶在精美画框里的油画作品映入了眼帘。泉奈似乎很有自己的主意,对于不感兴趣的拍品一掠而过,而驻留在一两件油画前,扉间注意到,有些作品并非是今年力推的重点拍品,而泉奈的兴趣点似乎也很分散找不出什么规律来。扉间在想,这到底是斑的喜好还是泉奈的喜好呢?说不准这是两个客户啊。




他正想着,泉奈在一幅John Constable的风景前停下了脚步。


扉间职业病发作,不免习惯性地为他介绍道:“一个月前的伦敦,也拍过一幅John Constable的风景,画面是水道,成交价格大约280万磅,我们这里的起拍价还是很有优势的。”


泉奈乜他一眼:“我知道那件,尺寸可比这幅大上一圈,成交价高也是情理之中。而且——”他顿了一顿,又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原本想拍下那件,不过当时有个电话委托一直在和我竞价,太超出心理价位,只好让给他了——所以成交价才那么高。”他嘟囔着,“也不知是什么人,不过这个价格大概让他亏了一笔吧。”


扉间登时说不出话来——


那个电话委托,是自己。


而成交价格,确实也超过了自己的心理价位,只是当时大哥非要不惜代价地拿下那幅,说是要作为生日礼物准备送给斑。扉间不知这是什么逻辑,只能代为通过电话委托竞买,虽然最后刷的是柱间的卡,作为长期在拍卖市场上抠利润的扉间总不免为这种毫无理智的做法抱怨不已。


然而还没等他在心底想好要如何再说柱间几句,泉奈又有一句更为劲爆的发言——虽然扉间在前一分钟也早有了这种危险的预感:“那幅画,是我原本想要送给哥哥的。他在图录上打了个标记,我知道他很喜欢。”




敢情大哥和这位争了半天,是给同一个人买东西啊!


扉间几乎要骂出声来,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微笑:“那么,您可以尝试竞买我们这幅……”


“退而求其次的事情我不干。”泉奈嗤笑了一声,“看来你们拍行还没有挑尖的思维咯?”


扉间把平时对员工们反复强调的职业规范尽数抛在脑后,忘乎所以地嘲讽回去:“可不是嘛,业务限制,这么说你们Uchiha画廊,能签到国内外一等一的画家?”他知道宇智波家族拥有一家历史悠久的画廊,目前的主要运营者就是宇智波斑,虽然从未听说过泉奈的名号,不过既然是亲弟弟,想来也在为画廊服务。


我就是天生讨厌画廊做派,眼前这位就是典型。


扉间在内心重复了一遍。




“哈啊?”泉奈瞪大了眼睛,“你跟着我这一路,没看出我不是画廊界的?对不住,Uchiha画廊的业务,我可一点没涉足。”


然而你这剑拔弩张的气度,也一点不像学院派艺术家啊?!


扉间被噎得无话可说,又一时猜不出对方的职业,只能默不作声。


对方似乎以为他对自己的回答有所怀疑,便又添了一句:“不像你们做拍行的,我可不爱扯谎。”


“对不住,拍行也不扯谎。”


“哦,那就纠正一下,不像你们千手家的。”


扉间考虑是不是把这家伙直接赶出预展现场。




“不好意思,我们千手怎么惹您了?”扉间问道,此时两个人正往战后与当代艺术专场走去,不明内情的人远远见了,倒以为这俩在交流什么拍品信息。


“我说错了?”泉奈反问他,“千手柱间当初要是说实话,我哥至于跟一个拍行董事长成为什么‘好朋友’?”


扉间这下明白了——大概是从小和兄长相亲相爱结果眼瞅着兄长有了和别人共享的秘密,怎么想都不甘心,便跑来这里拱火了。说是无理取闹便也不像这回事,一则“理”是有的,二则似乎也没学会要怎么“闹”——他心里有点好笑,突然又觉得自己合该让让这样的小孩子。


“哦,那您就因为这个于是以偏概全无差别说千手家扯谎?”扉间在一幅Jean Dubuffet的丑兮兮的涂鸦面前站住,画中的小男孩挤眉弄眼,怪笑着露出一口大牙,“我就不像您这样,比如我觉得您的兄长也够不拘小节的了,但是我不会觉得您也是这种人——比起不拘小节的性格而言,您更烦人。”


泉奈随着他的脚步也停住了,顾不上细瞧身后画布上Jean-Michel Basquiat那堆闹哄哄拐着胳膊尖叫的小鬼,只是盯着扉间的眼睛道:“啊,那你们千手家的,扯不扯谎,都一样讨厌。”他的眸子映着战后与当代艺术墨绿色的背景板以及无热灯光,像是藏着星辰的粼粼潭水。扉间想着这人吵架的时候倒很有一种漂亮的活力,像是燃烧着表现主义画作里的彩色火苗。可惜泉奈说完这话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转身一幅一幅地打量起每件作品。




“你们这个价格,有设保底价吧?”他凝视着每件拍品右下角标签上的起拍价格,突然问道。


“自然是有的。”扉间说,“特别是当代艺术方面。”


“底价不低?”


“商业机密。”


泉奈点点头:“职业素养不错。”


“多谢肯定。”


“那这场恐怕要当心。”他直起了腰,冲扉间说道,大约是刚刚从艺术氛围中走出,他的语气比适才平和了许多,“虽然我不喜欢贵拍行,不过艺术无罪嘛。”看扉间的表情似乎对自己的提醒有些迟疑,泉奈又补了一句。


实际上,这份迟疑更多的是惊诧,扉间有些讶异泉奈如何猜测出这个专场有底价过高的风险,不过他先把这惊诧压了下去,问道:“那么,您还有哪些专场想要看的呢?”


“刚才那个——”泉奈像是被提醒了一般,“你们那个印象派的小专题?”他对于那大胆却毫不俗气的深艳粉背景板印象深刻。


扉间心下“咯噔”一响,表面上却不露什么态度:“您请这里。”




“这场倒是不错。”泉奈评价道,“印象派的市场价格如今确实到了这个份上。而且整体的专场思路、拍品甄选和现场布展都非常精彩——比你的那两个专场好,你们Senju拍卖竟也有这样的人才?”


“承蒙夸奖,是我们董事长负责的专场。”扉间说道。


“谁信啊。”泉奈嗤之以鼻,“他老是和我哥在一起,我看抽不出时间来做这个专题。你小气不想告诉我也罢,何必拿千手柱间搪塞。”




外面的专场介绍的“专家”明晃晃写着“千手柱间”,我哪里敢说这个专题其实是大哥丢给我负责的啊。






(二)




送走了泉奈之后,千手扉间终于接到了来自兄长的消息:“斑把邀请函给他的弟弟泉奈了,扉间你记得到时候接待一下啊!应该是个很可爱又很活泼的年轻人。”


哪里可爱啊。扉间对于这条姗姗来迟的消息颇为无语,回复道:“见过这位了,气性挺大,是干什么的?”他仍旧好奇泉奈的职业。


“这个我没有问过斑,扉间你可以自己去问泉奈啊?我听说你们还是校友呢。”这是柱间的回答。


校友?


扉间想起自己在法国进修的大学,是一所专业的艺术学院,他先是在本科学了美术学,研究生又转向了艺术管理方向,然而却从未听说过“宇智波泉奈”的名号,这么说来,泉奈读的应该是艺术类的专业,可是他不曾管理Uchiha画廊,也没有从事艺术创作,那么他究竟……?


扉间不再细想,寻思着以后也总有机会打听到——


然而他在不久之后,终于还是为此时的大意而追悔不已。




泉奈在回家之前,先去了Uchiha画廊的总部一趟。


与大多数坐落在时尚区或是创新基地的分部不同,Uchiha画廊的总部位于古老城区的一隅,小小的仿木质门显得古色古香,上面锼出一枚Uchiha画廊的团扇形logo。总部画廊并不设窗户,为客人增添了不少私密性,而里头却是偌大的一方天地。


泉奈停了车,拎着一纸袋的图录和号牌,推开了画廊的门。


宇智波镜正挑着挂画用的撑杆,在灯光明亮的室内逛来逛去,见到泉奈进门,便放轻脚步跑上前去,道:“从拍行回来了呀?看得怎么样?布展有新意吗?”


泉奈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炸的怔了一瞬,随即笑道:“早知道就带你这个策展人去看了,做的不错,德鲁奥*那些大大小小的拍行不见得比它好,过几天公开预展你可以去看看,会有启发的。”


镜就笑着说:“也不知道昨天在饭桌上抱怨的人又是哪位。”


“有优点的话我当然不吝于夸奖啊。”泉奈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他们的客服实在不怎么样,说话刁钻,还抢白我,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




镜就狐疑地说:“不会吧?我听说Senju拍卖的服务态度不错,而且斑也……”他陡然想起斑有个特别的专属客服,偏是泉奈最讨厌的,赶紧不再说了。


泉奈问他道:“我哥还没从新展馆回来?”Uchiha画廊的总部向来以传统油画或是日本画为主,去年斑计划在城市的创意园区开一个分部,专门做当代艺术展览和洽购活动,以便开拓新的业务。为了选址和建设,斑没日没夜地忙了一阵,泉奈当时正在留学,一时半会儿帮不上什么忙,后来据带土透露,斑就是那段期间和柱间有了相识和来往的契机——Senju拍卖新展馆原本挑中了如今Uchiha画廊分部的地,后来柱间做主让给了斑,自己另外择了稍偏的位置。


“没呢。”镜说,“带土刚才倒是过来了一会儿,不过后来斑给他来了电话,他就也走了。”


“哥哥为这个事也是费心费力了。”泉奈叹了一口气,“他都好些年没做策展了,新馆首展居然是带土的个人雕塑展。”他想起那些白生生的、奇形怪状的玻璃钢人体,不免心情复杂。


“都是自己人,比较好沟通吧?效率也高一些。”镜说,“对了,刚才我听带土说,展览的名字还没定,他自己想叫‘十万白绝’……”


“什么玩意?”泉奈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吐槽,“这名字真是带土本土。”


镜压着声音笑——门又被推开了,他立刻换上了职业式的表情,和刚刚进来的客人打了个招呼。




泉奈不想影响镜的事儿,便自个儿提了纸袋往后头走,进了画廊后面的休息室,窗户开得敞亮,映着外面独立的小花园里秋季逐渐枯萎的草木格外有情致。泉奈挑了沙发的角落窝着,取了图录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大量的著录和递藏说明看得泉奈头昏脑涨,他迷迷糊糊梦见了相当惊悚的场景,先是哥哥和千手柱间远远在John Constable风景似的水道边谈情说爱,之后画面一转,千手扉间兜着一袋花花绿绿的喜糖递了一把过来还问他吃不吃,泉奈低头去看那在掌心里发出窸窸窣窣脆响的漂亮糖纸,却发觉它们像达利的钟表那样融化成了粘稠的糖浆,从自己的指尖淌下。他气得朝扉间摊开手,对方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




于是当斑和带土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泉奈缩在沙发里盖着本图录睡着的场景。


斑蹲下去拍拍他的脸颊:“泉奈?”


泉奈醒了过来,他先是看见斑凑在自己面前的脸,然后是后面一些正在撇嘴的带土。


“哥哥回来了呀?”他振作起精神,又揉了揉眼皮,“我太困啦。”


斑有些心疼道:“辛苦你啦,身体不好还替我去了预展,我最近总没空陪你,这样吧,今晚想吃什么菜,哥哥给你做。”


“是我自己想要去看的啦。”


泉奈当自己昨晚完全没抱怨过似的,又拉着斑的胳膊开始撒娇,列了一长串甜口的菜色,后面待得不耐烦的带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装得跟小孩子似的”。


泉奈反唇相讥道:“我可不像有的独生子女,这几天专门扒着别人哥哥。”


带土一下子跳起来嚷道:“你当我愿意啊?!要不是你哥强按我头,我本来要把白绝放公立官方展馆的!你当我是谁,著名的‘晓之艺术社’成员……”


“对,化名‘鸢’嘛,我怎么不知道。”泉奈说,“要我看,人家小鼬前一阵那个‘天照’的抽象画展就比你好,蝎的装置也比你精致,人家是可动的……”


“我没听说过艺术还看动不动,艺术最主要的是要表达思想深度。”


“对,是思想,而不是符号化的重复堆砌。”泉奈见带土还要抢白,“打住,有没有深度不是艺术家说的算,是我说的算。”他把“我”字咬得分外清晰有力。


“泉奈说的对,带土你要好好思考。”斑毫无原则地总结。


带土转过身,用力翻了个白眼。






(三)




在后面几天的公开预展中,扉间稍稍留意了一下,泉奈并没有再来看展,不过好在到了拍卖当天,泉奈准时出现在了十九世纪欧洲艺术专场的拍卖现场。他穿了一件烟蓝色的上衣和深灰的束脚裤,颜色低调但气质很是惹眼。他找了后排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周围相熟的客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即将开拍的几个专场里的拍品,泉奈似乎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便只一个人默默坐着,扉间想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以免显得Senju拍卖怠慢vip客户,不过他又怕自己亲自前往引得别人多余关注,就叫了身边经过的场内礼仪,给泉奈端了冰镇饮料和小块的蛋糕过去。他远远望过去,泉奈接了点心,朝给自己端茶送水的女孩子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扉间不由得想当初我陪你看预展的时候你怎么不礼貌得体点啊。他这么想着,冷不防泉奈突然朝这边投来了视线——他笑容未收,还咧着嘴露出一点儿莹白的牙。原本内心吐槽的扉间此时却想不出什么表情来回应他,只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带过。




正式开拍后,做完各个客户的对接和迎来送往,扉间总算得了空闲,今天的电话委托是桃华主管,他一时无事,就待在电话委托席下方的角落里打量全场——这是扉间的习惯性做法,在现场可以观察到每一位客户的喜好,也可以立刻知晓今年又涌现出哪些出手大方的新客户。




但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的过度关注,扉间总觉得夜间的大小几个专场下来,泉奈的表现尤为突出,他冷静又大胆,似乎对于中意的拍品都打好了心理价位,一举牌就是跳价*,若是还有人追,要么就此罢手,要么再跳一牌。扉间极少在拍场中见到这样举动的人物,似乎其他买家也稍微有点儿吃惊,因而开始的暖场小专场,有的拍品竟被他一牌举走,后来随着重器的开拍以及泉奈的“收手”,场内气氛才恢复了正常。




扉间把注意力从泉奈那边转移到整个现场,十九世纪欧洲艺术拍得不错,他粗略算了一下,成交率大概能在76%左右,接下来是印象派的小专题以及紧随其后的战后与当代艺术专场,说到战后与当代艺术专场,扉间不免想起泉奈对自己说过话来——


“扉间。”


扉间一回头,柱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打了个招呼。


“大哥怎么过来了?”扉间问道,“你那边的家具与工艺品专场结束了?”这次的Senju秋拍场次很多,因此千手们商量之后,便包下了整个酒店,下面的几个大厅同时开拍,楼上的客房则提供给外地藏家住宿。


柱间点头道:“刚结束,五分钟之后是珠宝场,我想过来看看这边。”他有些抱歉道,“这几天客人太多了,我也没来得及腾出大段的时间和你沟通,好在扉间你能独挡一面了。”


“这也没什么。”扉间不太善于接受他人的称赞,但大哥如此说,他的内心也还是很高兴的——


柱间身上一直有些罕见的江湖义气,这当然算是一种优点,柱间也让Senju拍卖在成立之初获得了不少人情上的支持与信赖,这种来之不易的支持令Senju拍卖得以度过最为困难的创业初期并顺利走上轨道,当然,在如今光靠人情发展拍卖是远远不够的。兄弟俩对此心知肚明,特别是扉间,若论与他人交心他自认为远远比不上大哥,但惨淡经营上他还是能为兄长分担一些,且好在千手们处事都算得力,虽然有些时候还是艰难,但好歹事业越发壮大起来。


“对了,这次是泉奈来现场吧?你看见他了吗?”柱间突然问道。


“就在……”扉间伸手指了指泉奈坐的那个位置,却蓦地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刚才还在那里。”他嘀咕道,“说不准上厕所去了。”


柱间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说了一句“斑这次好像只对十九世纪欧洲艺术感兴趣,说不准泉奈已经拍完走了,我去别处看看”,扉间“嗯嗯”地应了,又把目光落在了图录上。




扉间自己不太相信泉奈会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现场,果然,印象派的小专题结束后,有人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喂。”


扉间伸手就去抓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泉奈迅速把手缩回去,“反应挺快。”他说道,旋即绕到扉间右手边,也去看他摊开的图录。


“去哪了?”扉间问道。


“你们拍行服务这么周到?连客户去哪都管?”泉奈不知什么时候买了杯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路边奶茶,他吸了一口吸管,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只是担心您在厕所里的安全。”


“我能反悔不结款吗?”泉奈咬牙道。


“那我们会依照合同扣除您的保证金。”扉间听得出对方在玩笑,便也拿话噎他道,正在这时拍卖师已经上台,扉间示意泉奈道,“要开始了,回竞买席?”


泉奈摇摇头:“这一场我没有想拍的,在这里看看就好,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怕这场成交率太低你承受不起,到时候会帮你联系救护车的。”


扉间嗤笑一声,不想和泉奈理论,只是紧紧盯住了实时屏幕,虽然保底价确实定得有些高,但今年整体市场好且保底价相比去年也没有高出太多,扉间认为保证75%左右的成交率还是绰绰有余。




“怎么样?”


在战后与当代艺术专场的倒数第二件拍品因未达保底价流拍之后,泉奈颇为得意地在扉间耳畔问道——他的奶茶已经喝完了,这会儿捧着加了三包糖和两小盒淡奶油的的咖啡啜饮着。


扉间的心情显然是不好的,虽然由于颇具吸引力的起拍价,几乎每一件拍品都有人举牌,但泰半因为没有达到底价而导致了最终的流拍——


泉奈果然说中了。


扉间并不愿意承认这点,只是别过头去不看泉奈的表情:“喝你的咖啡吧。”


泉奈没理他的不耐烦,又说道:“整体市场都这样,也不算是你个人的判断失误,至少印象派那个专题成功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安慰。”扉间说,“我是不是还要请你吃饭?”


泉奈摆摆手道:“那可免了,恐怕你不太想请我吃饭。而且——我也不想和你再见啊?”他这么说着,把空咖啡杯往旁边的置物台上一搁,“我走啦。”说完,他径直往大厅门口走去。


扉间没有回头目送,心里却因为过低的成交率而持续焦躁着。






*跳价:指的是不按照通行258或者250的竞价阶梯,而是直接示意加到高于起拍价或前一个叫价非常多的叫价方式。








(四)




次日扉间甫一踏入Senju拍卖,迎面走过来的千手桃华就叫住了他:“卖出去了,恭喜啦。”


“啊?”扉间茫然地瞅着她。


“你还不知道吗?”桃华笑道,“就是你自己委托在珠宝专场里拍卖的那个异形珍珠的挂坠成交了啊,价格不错,什么时候请吃饭?”


扉间这才想起他之前整理收藏的时候,无意中掏出了一件当年留学时候买的新艺术时期的异形珍珠挂坠,珍珠的形状甚至构不成“珍珠”,乃是扁扁的一枚薄片,不过设计却是巧妙,未经切割雕琢直接作为小天使的身体,又用其他的金银铸刻了头部和翅膀等等——扉间觉得这挂坠虽大,却实在太女孩子气,也不知当时怎么想要买的,又想到刚好秋拍有珠宝专场,便直接把东西送去拍卖了。昨晚他一直盯着自己负责的专场,把这个事儿完全抛在了脑后。


“哦。”他心不在焉地应着桃华,“你想吃哪家自己选,定好了再和我说,到时候把大哥他们也叫上吧。”


桃华却是一愣——她原本提吃饭就是开个玩笑,谁想到扉间倒不像平常那样接哏,反而真讨论起吃饭的事了。


“喂,你不是吧?”桃华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啊,你谈恋爱了?”


“什么恋爱?什么真的?”扉间莫名其妙。


“就是昨晚有个很漂亮的年轻人啊,一直站在你身边的那个。”桃华说,“我可听那些客服小姑娘说了,你们俩一搭一搭聊了好半天呢!看着眼生得很,他叫什么,跟姐姐透露一下?”


“乱七八糟,没这个事。”扉间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受托人,连竞买人都不是。”


“连竞买人都不是,你还一边看场子一边分心和人聊天?!我以前可从没见过你和谁在拍卖现场这么聊天的。”


“我没有!”


桃华不屑地笑道:“就这还保密。”


“真没有。”扉间百口莫辩。


桃华却不理会他的辩解,拍拍手里的文件夹:“我不听你欲盖弥彰了,出门办事。”




扉间瞪着她远去的背影,就听得身后前台的几个女孩子偷笑的声音,他不免叱道:“干什么,歪歪倒倒的凑在一起,一点工作态度都没有。”




拍卖结束之后包括结款在内的诸事繁忙,扉间过了好几天焦头烂额的日子,一时间生活工作里完全没有宇智波泉奈的什么消息,直到一周之后大好晴光照在扉间的床头,还迷糊着的他顺手打开手机看时间,被快要爆炸的消息吓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消息几乎来自关系不错的同行们,内容皆是一张著名艺术杂志的最新截图,以及一连串催他赶紧看的提醒。


扉间找了张看起来最清晰的照片打开:


“……从本轮秋拍总体成交情况来看,当代艺术成交情况似未有各大拍卖机构官方此前估计得那般乐观,较往年相比,成交额呈现大幅度下降情况。从饼状图中亦可以看出,往年艺术二级市场中成交总额占比高达71.32%的当代艺术版块,在今秋拍卖中下降为63.45%,这当然与世界经济总体态势有关,然而从拍卖现场来看,拍卖机构对于当代艺术价格的估计与分析不足,底价设置过高,导致了因无法达到底价而流拍的情况屡屡发生,以Senju拍卖为例……”*


扉间眼前一黑——下面的所有举例和图表几乎都和Senju拍卖的“战后与当代艺术专场”有关,这位撰文者头脑清晰,文风老辣,几乎句句直指痛处,简直是把Senju拍卖吊起来示众了——扉间发誓就连Senju拍卖自己内部的拍后总结也没有如此犀利直白,末了还补上一句“此现象的发生,或许值得各大拍卖机构进行更为深入的反思”。


最令扉间吐血的是,文章末尾的附注上,还写着“感谢Senju拍卖对本文提供数据支持”。


他划拉着手指去看前几页的截图,文章标题底下的撰文者——他早有预感——是“独立艺术市场评论人:满月”。


根本不用猜,扉间也知道这位“满月”是谁了。


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拍卖那夜泉奈说什么“我也不想和你再见”的话了,并不是简单的“不想再见”,而是这家伙写出这种稿子,就根本不敢和我再见面吧!




“扉间你冷静一点。”柱间在办公室里忙不迭地安慰弟弟,他的桌上也摊着那本艺术杂志,正翻到这一页,“泉奈写的客观来说也没有错,对我们也很有参考价值。”


谁跟你说他有没有错啊!


扉间按捺住火气:“大哥你真是乐观,那接下来的危机公关就拜托你了。”


柱间的脸皱得简直要哭出来:“扉间你不能这样,危机公关这种事……扉间你去哪?!”


“我找罪魁祸首去。”


“扉间你等一下!”




柱间呆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握着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打个电话给斑。




(五)




说是要去找泉奈,然而扉间并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哪里活动,杂志社方面很可能和泉奈是邮件往来,要找的话只能去宇智波的聚集地——Uchiha画廊了。扉间这会儿也顾不上只身前往Uchiha画廊有被宇智波们围起来揍的危险,一心就想先把泉奈逮住再说。


Uchiha画廊所处的老城区,气氛闲散,行人们来来往往都是一副悠然的样子,扉间一边坦荡地接受路人们警惕的注目礼,一边在画廊附近来回游荡。


泉奈说的大概没错,他的确没有参与Uchiha画廊的经营事务,扉间远远看过去,频繁开来画廊门的虽然几乎全是黑长直,另外还有个黑发卷毛,却没有一个面孔是泉奈——等了两三个小时的扉间不免对自己全无理智的冲动行事感到后悔,早知道先去桃华那里查一下合同上的联系方式,不过只怕打过去就被拉黑了。




扉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他打开手机地图,随便找了一间附近的咖啡店,准备先去买一杯咖啡清醒一下。


就在他跨过两个路口,咖啡店近在眼前的时候,扉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晃了过来。


泉奈捧着奶茶,正一边喝一边张望着路边商店橱窗里的陈设商品,扉间怒从心头起,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泉奈的胳膊,泉奈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大喊,扉间扯着他拽进旁边的巷子,把他摁在了墙边。


泉奈瞪着他,然后“哇”地一口把奶茶吐在脚边。


扉间吓了一跳,往旁边跳了半步:“你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呢!”泉奈吼了回去,“有你这样蹲在路边抓人的吗?”他挥舞着奶茶杯,黑漆漆的眼睛映着扉间的白色头毛。


“我抓的就是你。”扉间说着,试图把自己的表情演绎得凶狠一点。


“你抓我有什么事?”泉奈反问他,看起来倒没一点心虚,不过扉间感到被自己扣在墙上的手臂变得凉浸浸的。


但在此同时,扉间也注意到,泉奈胸前戴着一只挂坠,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由他送拍的那枚新艺术异形珍珠挂件,此时被改做了毛衣链的样式,衬着泉奈深灰的宽松套头毛衣,闪闪发光——这人对于搭配艺术似乎非常有心得。


扉间不由得想,旋即又回过神:“那篇文章是不是你写的,把Senju拍卖列出来当靶子,你很厉害啊?”


泉奈似乎缩了一缩,又毫不示弱地驳斥道:“是我写的又如何,Senju拍卖的成交数据原就是公开的,达不到保底价导致流拍也是事实。请问Senju拍卖的扉间经理,我哪里写错了,值得你这么大动干戈?”




扉间辩不过他,一时哑口无言,然而手头却丝毫也不放松,半晌之后他说道:“数据虽然是公开的,但我们没有允许用于商业活动,你把这个数据用在商业稿件上,需要经过我们的允许。”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稿件会被定义成商业稿。”泉奈说,“那需要我写个道歉声明消除影响吗?”


“你写道歉说明不就暗示我们Senju拍卖威胁你了?!”


“你现在不就在威胁我?”


“我……”


扉间刚要说什么,却听见泉奈的手机响了——两个人都愣住了。


“把手松开,我要接电话。”泉奈说,示意扉间放开摁着他手臂的手。


“我和你的事还没谈完,你万一跑了怎么办?”扉间在急促的铃声中反问他。


泉奈踩了扉间一脚,气呼呼地把空出来的手上的奶茶往扉间的另一只手上一塞,“拿着。”然后去摸手机,“是我哥的电话。”他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扉间道,“我警告你,不许出声听到了吗?”说罢,他接通了电话。


扉间猜测过去大约是柱间左思右想又见他半天没回来,实在不放心所以给斑打了电话——大哥能坚持这么久也实在不容易了。


近在咫尺的泉奈在倏忽之间就换上了格外亲昵的语气,配合着电波那头其实根本看不见的活泼神态:“早上好呀,哥哥!”


扉间差点捏爆手里的奶茶。


“我?我在……我在同学家里。”泉奈说,“放心啦哥哥!”


真是张口就来。


扉间忍不住想着——大概是脸上的表情透露了他的想法,泉奈瞪了他一眼,又继续语中带笑:“是一个学长,我们在说论文的是呢!”斑似乎仍不放心,在那头絮叨了几句,泉奈假意惶惑道:“我不知道啊,千手的哪个人?没有,没有遇到。”他语气确定极了,“嗯嗯,中午会回去吃饭的。哥哥再见!”


“干什么?”泉奈挂断通话之后,“一脸的凶神恶煞,难不成你原打算中午请我吃饭?”


“谁想请你吃饭。”扉间说,“说得我都要信了,还学长。”


“讲道理你不就是我学长吗?”泉奈夺了扉间手里的奶茶杯,“艺术管理专业?”


“免了免了,我可不想和你拉上什么校友关系。”扉间说,又问道,“你哪个专业?”


“美术史与艺术批……”




“哇呀!”巷口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扉间和泉奈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往那里看去——


带土逆光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手机,看起来惊呼声刚刚吐完肺里的空气,他旋即跳起来,捂住身后好奇张望的脸:“琳不要看!”然后冲着泉奈和扉间夸张叫道,“你们这两个变态!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这里勾勾搭搭做这种苟且之事!”


“谁苟且了啊!”趁着扉间松了手,泉奈用力蹬开了束缚,“带土你胡说八道什么!”


“阿飞才不认识变态呢!”带土拉着身后的一男一女,“琳,还有笨卡卡我们赶紧走吧!”


泉奈伸手拽住了带土的衣领:“你给我站住。”


他声音冷得像是从天而降的寒雷,带土使劲儿往他那个白头发的朋友身后缩去。






(六)




镜端着茶盘,把茶壶和茶杯一一放在小桌上,又看了一眼局促的带土,笑道:“旗木先生和野原小姐正在参观画廊,你们慢慢谈,我和他们说过了。”


泉奈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谢啦!”


镜摆摆手,走了出去,又体贴地给泉奈掩上了门。


“……”带土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泉奈瞥了一眼他警惕的模样,拿手指扣了扣桌面:“把照片删了。”


“不要。”带土坚定地说,“是男人就敢作敢当,在巷子里做变态的事就要有被拍下来的觉悟,我要发给斑那个老头……”


“噢?是吗?”泉奈眯起了眼睛,“我记得旗木和野原所在的画会官网上留有他们的事务联络邮箱?看来我要把这个视频发给他们了。”泉奈说着,摆弄起手里的手机,然后把屏幕朝向带土,屏幕上大约是哪个漫展的现场,画面中一个身着“奇装异服”、戴着面具的家伙露出羞涩又疯狂的姿态:“人家只是暗恋前辈的女高中生啦!!!”


带土扑上前去,泉奈站起来就把手机塞进口袋:“你再动一下试试。”


“你怎么拿到这个视频的?”


“你管我,把照片删掉。”


“好嘛,删掉就删掉。”带土嘟嚷着删除了照片,“不过你和那个人怎么回事,他是谁?我都删照片了你不会连这个也不肯说吧?”


“没怎么回事,找茬的。”泉奈粗暴地总结道,“Senju拍卖的总经理。”


“什么嘛。”带土说,“你就买了几幅画他就勾搭上你了?明明一副直男的模样,没想到变……”


“没想到就不要再想了。”泉奈打断他,“他不是什么变态。”


带土转了转眼睛:“这么说的话是你勾搭的他?哇真是……”


泉奈跳起来就朝带土扑了过去。


“哇别真打啊!没勾搭没勾搭!你们是互相吸引的!”带土嚷着。




泉奈直接把他掼到了沙发深处。


带土只好举手投降:“你还真是大力水手。”怎么刚才不用力揍那个千手经理,他暗搓搓地在心里想着。


“怎么?你还想让我帮你搬那些白绝?”泉奈镇定自若地挑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坐了,然后捧着杯子啜了一口茶,“哥哥策展这么辛苦,你这个作者就整天带着朋友游手好闲,良心不会痛吗?”


“展厅布置本来就是策展人的活好吧?”带土不服气地反驳道,“要不策展人那里写的就是‘超绝可爱的阿飞大人’而不是‘宇智波斑’了。”


“哥哥从展览一线退下来这么多年这次为了这个展览重新出山,你居然还不满意?”泉奈冷笑道,“看来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应该跟哥哥反映一下,下午你就带着阿镜去布展吧!”


“算我错好吧?”带土说道,“你们这一个二个我都惹不起。”


“知道就好。”泉奈说,“你看看人家旗木,都多少个个展了,你连个搞波普的都杠不过。真给宇智波丢脸。”


“流行艺术本来就占优势!阿飞和笨卡卡不一样,才不屑屈服市场呢!”


“呵呵。”泉奈站起来,瞥了一眼精分渐入佳境的带土,“不屑市场的人最后怕是要靠受市场推崇的人养着——难道这就是你拉着旗木合办‘神威’工作室的原因?”


“阿飞什么时候靠别人养啦!工作室的房产证上写着阿飞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拉着野原开工作室?说好的她是你这个直男的女神呢?”


“阿飞不舍得让琳和阿飞一起吃苦!笨卡卡就不一样啦!”


泉奈打了个“可以,打住”的嘲讽手势:“懒得和你吵,下午给我帮哥哥布展去。”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斑让泉奈这几天外出小心,要是遇到可疑人士找事及时报警,带土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哼哼“他一个人能把人打到残废怕什么,除非是舍不得打”之类的垃圾话,泉奈在餐桌下面踢他一脚,对斑笑道“我才不会让人欺负啦”。斑仍不放心:“要不你还是到哥哥这边来住吧?上个月给你租的地方暂时就不要去了。”


“哥哥太小心啦。”泉奈不敢说起上午已经遇到扉间的事情,只是摇头道,“我写稿的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而且……”他有点苦涩地笑道,“而且我去哥哥那边,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


“没这回事!”斑肯定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还是算啦。”泉奈说,“我也不能一直依赖着哥哥嘛。”


斑欲言又止,泉奈像是看出了他心里所想,忙又笑着补了一句:“而且我写稿的时候,真的不能有一点点声音,所以还是一个人住的好。”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斑说道,“我当然尊重你的想法。不过泉奈你要记住,兄长就是用来依赖的。”


“嗯。”


泉奈用力点头,带土把脑袋埋在碗里“哼”了一声。




下午,斑带着带土又去了画廊分部的布展现场,泉奈没什么事干,驱车回了租住的小区——这是他上个月从国外回来之前斑替他挑好的,要在城市里租到别墅并不容易,但购置的期房还未交房,便只有先这么住着,好在泉奈对于房子的要求不高,只需要安静而已。




午休过后,百无聊赖的泉奈便开了电脑打算看看艺术新闻,刚打开一个大型艺术网站,就被一条最新发布吓了一跳——光看标题就极引人注目:《独家:Senju拍卖与独立评论人的最新合作?》




泉奈不假思索点了进去,这条新闻是半小时前刚刚发出的访谈,为Senju拍卖总经理千手扉间的专访,开头就挂着千手扉间的采访照片,主要内容涉及Senju拍卖对于评论人“满月”的秋拍分析的反应,大概是此次Senju秋拍在当代艺术专场板块通过拍前的分析,出于对送件人的保护,设置了较为保守的底价,从而在艺术市场调整的关键期及时而恰当地保护了送件人的利益,避免了藏家的损失云云,至于当代艺术的价格波动如何稳定以及继续上升,需要整个艺术市场的共同努力,Senju拍卖当然也会为此尽自己的力量,希望来年艺术市场更好之类。




泉奈浏览下来,虽然不情愿,不过还是在心底同意了这种换位的公关处置的确及时又巧妙化解了危机,他滚动着鼠标,一直拉到末尾——


关于评论人“满月”指出的若干问题,千手扉间则表示,报道一出,Senju拍卖非常重视,像‘满月’这样优秀的独立评论人,能够关注到正在成长中的Senju拍卖,实在是Senju拍卖的荣幸。作为Senju拍卖的总经理,千手扉间也在今天上午及时与‘满月’先生进行了友好的接洽。


“虽然‘满月’先生在批评文章上一贯犀利,但实际上是一位风趣大度的先生。我们双方聊得非常愉快,并且就当下的艺术市场一些问题取得了共识。”千手扉间透露,“我已经向‘满月’先生伸出了橄榄枝,邀请‘满月’先生对Senju拍卖进行更为深入的指导,至于下一阶段是否有进一步的合作,还请大家与我们一起保持期待。”




非常愉快、取得共识、进一步合作?


泉奈怀疑采访记者、网站编辑、千手扉间和自己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出了认知或者理解上的问题。


不,自己当然是不可能出问题的。




泉奈用力摔了鼠标。








(七)




泉奈越想越生气,正打算给Senju拍卖打个电话,结果号码还没拨出,却又收到了之前的编辑的消息:“怎么回事?满月你才刚回国,就要和Senju拍卖合作了?”


这是之前泉奈在留学时,跟杂志法文版对接的编辑。现在日本总部的专栏,也是法文版内部推荐过去的,要说和“满月”的熟悉程度,还得数法国分部的编辑们。


“没有,Senju拍卖乱说的,我怎么可能去和拍行合作。”泉奈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气愤地回道,“我跟千手扉间没完。”


“……我看了日文版杂志的专栏,还以为你和Senju拍卖关系不错,要不他们怎么肯你用数据。”


“数据是公开的,至于保底问题和流拍情况是我现场收集的。”


“满月君你呀,还是这种性格,迟早会招惹到麻烦的。”


泉奈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头的女孩子无奈叹气的表情。


这倒成了泉奈反过来安慰对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是别去吵了吧,那个千手扉间是怎样的人?万一他叫人打你怎么办?”


“那还不至于。”泉奈想了想,“他不是那种人。”


“那满月君你也要好好和人说话呀。”对方回道,“不过满月君本来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吧。”




泉奈尽量沉住气,拨通了电话,没想到前台先问了预约事宜,又说现在扉间并不在公司里:“这位先生您是有什么事呢?”


“我要问问千手扉间那篇采访是什么意思。”


“诶……”对面的女声似乎愣了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满月君?或者说……宇智波泉奈先生?”


“是。”泉奈心想,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敷衍我。


“那个……”对面似乎和周围的谁询问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接电话的换了个更为沉着的女声,泉奈听着有点熟悉,“您需要扉间经理的手机号码吗?私人的那种。”


诶???


虽然说通过哥哥拿到任何联系方式都不算困难(只是泉奈不想刚刚说过“不能依赖哥哥”又立刻去寻求帮助),甚至可以直接当面对质,不过那边居然如此主动地提供私人号码,这让泉奈大感意外。




泉奈几乎是被强行塞了号码,他却又突然犹豫了,又看傍晚饭点将至,便打算边吃晚饭边斟酌词句,有了充足准备后再找扉间算账。


然而当他吃过饭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却发觉有人“不请自来”了——


千手扉间正站在隔壁那座别墅的门口,拖着一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行李箱。


“千手扉间!”泉奈掷地有声,划破了因为入夜而变得更为冷寂的空气。


扉间似乎也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泉奈,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目瞪口呆地望着手里还提着垃圾袋的泉奈。


泉奈依靠多年的家庭教养和学校德育,才没有把垃圾袋甩过去。


“扉间,是你的朋友吗?”


这是一个带着疑惑的女声,泉奈这才注意到扉间身边站着一位女性,此刻也朝他看过来。




泉奈一愣,那边的扉间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示意,旋即回答道:“不是的,水户姐,只是认识的普通校友。”


泉奈差不多明白了扉间的意思——今天上午替你掩饰过去了,现在赶紧帮忙。


泉奈咬了咬下嘴唇,调整了表情:“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了,一会儿谈谈?”他抬手把垃圾袋“咣当”扔进垃圾桶里,听起来像发射了一个381mm炮弹。


那位叫做水户的女性看了看泉奈,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毛衣链上,她似乎觉察到什么,对扉间道:“已经到了,行李箱就给我,今天多谢了,扉间。”说完,她便取了钥匙开门,然后示意扉间赶紧过去和人家聊天。


泉奈瞪着跟水户道别的扉间,远远地冷笑了一声。




“又有什么事?”


“明知故问就不要装了。”泉奈的脸色在暖调的路灯底下也没好看到哪里去,“那篇采访稿,给我撤了。”


“你这人挺好笑的。”扉间道,“那篇采访有什么问题?我确实和你在上午进行了及时的接洽,没有打起来,也算是友好气氛的一种。”


“我和你达成什么共识了?!”


“至少达成了‘都觉得对方非常讨厌’这个共识。”扉间一丝不苟地解释着,“至于你应该会提出的关于‘进一步合作’和‘深入指导’的问题,只是一个意向,我想,我们两个人应该没法把这个意向变成现实……”


“说不准呢。”泉奈突然说,“说不准我还真想对Senju拍卖进行‘深入指导’呢。”


“未授权数据不可进行商用。”


“那就艺术论坛见吧,不收你们Senju拍卖的钱。”泉奈气势汹汹,“后悔的话就撤稿。”


“你不撤我为什么撤?不撤。明年春拍不会再让你这种人挑错了。到时候欢迎再来竞拍。”


“……千手扉间你有点骨气的话就说不让我们宇智波办号牌,这么讨厌宇智波还赚什么宇智波的钱。”


“抱歉你可能误会了,我不至于‘这么讨厌’宇智波,只是‘这么讨厌’宇智波泉奈。”扉间镇定自若地总结道。


“你这个……”泉奈逼上一步,抓住了扉间的衣领。




“妈妈你看!那边的两个人在做什么呀!”


“小孩子不要看——你们这些人黏黏糊糊不能回房间吗?!”




“……”


“……”




“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扉间咳了一声。


“哦。”泉奈有点回不过神——他已经尴尬地放下了手,“你走吧。”


“那行,我走了。”


“哦。”




只要以后不再见到千手扉间,撤稿的事干脆就算了吧。


泉奈一个人站在景观路灯底下,心想。






(八)




扉间将鱼线系在墙上露出的铁钉头部,然后拽着线轴大步朝墙的另一头走去,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只听见线轴“嘎达”了一声——


鱼线已经被扯到了末尾。


有点糟糕。


他这样想着,又环顾着空荡荡的展厅:今天来Senju拍卖分展馆的只有他一个人,柱间今天有藏家事务要谈,桃华忙着洽购的细节,如今分部这里还没有正式入驻员工,扉间今天过来也有些心血来潮的意思,原本是打算查看一下展厅的大致情况,后来职业病上来,就想先牵出以后挂画的定位线,没想到这里存放的钓鱼线也不多,才半个展厅不到就用完了。


分部的位置在城郊的新艺术区,本就偏僻,周围的展馆倒是很多,就是目前大多数如Senju拍卖这般尚未真正入驻,也不知有没有活人可以借到钓鱼线。




扉间干脆地锁上展馆大门,踱上了展馆与展馆之间的步道——这片新兴的艺术区很得扉间的好感,虽然目前寂寥无人,但修建整齐的草坪,并不高耸的、造型各异的展馆,透出意趣非凡造景雕塑等等,总让人感觉心情舒畅。他一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几乎忘记了出门的目的,不过对面这时候却溜溜达达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短发卷毛,扉间在“蹲守”Uchiha画廊的时候见过,另一个看着眼生,不过大概也是宇智波的成员。扉间没来由地想到一个多月前昏沉灯光下的那次与泉奈的争论,顿时生起了莫名的尴尬,正要默默绕开来,没想到那个短发卷毛却喊了他一声:“是千手扉间先生吗?”


“嗯,嗯。”扉间答着,心下感到意外。


“真的是您呀。我叫宇智波镜。”他自我介绍着,“您来这里是?啊啊,我记得了,Senju拍卖在这里有个分展馆,现在布置得怎么样……”


“抱歉。”扉间突然问他道,“你有钓鱼线吗?”他不想与宇智波的人分享Senju拍卖的消息——虽然这个宇智波的秉性好像没之前见过的那些凶残与不讲道理,但也太话痨了。


“Uchiha的展馆里头有,您进去要一卷就行。”镜笑着说,回头给他指了指方向。


扉间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深蓝色的、像是卧着的一朵云的建筑正偎依在不远处的草坪边上。




“有人在的,您过去吧。”


镜补充了一句,又拽着表情狐疑打量扉间的同伴走远了。




扉间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回走:


跟宇智波借东西,我一定是脑子坏了。




他走了两步,镜的那句“有人在的”一直在耳边回响着,像是一道奇怪的谜面,明明非常含糊,却偏让人忍不住去猜那个隐隐可见的谜底。


扉间停住了脚步,又转过了身。




深蓝色的云朵里也极其安静,门却是虚掩着的,门边是合金制的银色Uchiha镂空LOGO,与总部温暖的木质感迥异,透出了极为当代的气息。


这里头真的有人?


扉间皱着眉头往里走,过了短短的前厅之后,空间骤然变得空旷起来,浅灰白的墙面和天花板围出明亮的天地,最里面的那堵墙边架着脚手架,最高处的地方坐着个身影,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


尽管相距很远的距离,扉间却一眼认出那是泉奈——他似乎穿着晚间拍卖时的衣裳,却在外头罩了件厚且宽大的白色工作服。他轻声哼着什么曲调模糊的歌儿,在这空荡荡的展馆里反复回响着,他侧对扉间,似乎已经发觉有人进来了,头也不抬地问道:“阿镜,你回来得怎么这么快?”




“喂。”扉间不知道要怎么和他打招呼。


泉奈略略吃了一惊,这才把视线投向了展厅门口的扉间,对方逆光站在那里,泉奈眯起了眼睛,却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没有回答扉间的那声“喂”。


扉间便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向对方走得更近,一直走到脚手架下方。


“早上好。”扉间说。


“嗯。”泉奈回答着,他随意趿在脚手架上的脚垂下了一只,晃啊晃的。


“那个,有钓鱼线吗?”扉间不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硬着头皮问道。


“那边。”泉奈指了个角落,“第二个抽屉里自己拿。”


扉间扭过头,注意到角落里的矮柜,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拿了鱼线走人,却问道:“你在干什么?”


泉奈把手里的东西朝前探了一探:“调灯光。”他持着的是一只外壳黑漆漆的射灯。


扉间这才发觉在墙上用粉笔画着大大小小的方形框,看样子是要在这个位置挂上相应大小的画。




泉奈把那只射灯往灯带上一挂,然后打开了灯上的开关,圆圆的暖黄色的光芒落在了墙上,泉奈稍微调整了角度,那光斑便对准了其中一个方形框。


“怎么样?”泉奈突然发问。


“啊?”


“看一下灯光。”泉奈说道。


“刚好。”扉间终于了然了他的意思,瞅了瞅光斑的位置,回答道,“不过……圆形灯对方形框,看着总有点奇怪。”


泉奈忍不住反驳他:“射灯只能买到圆形的,方形的成本太高了,而且每幅画长宽比都不一样吧?即便是方灯也不能保证恰好对应。”


扉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抱臂立在那里。


泉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Senju拍卖预展的灯光是方形的?!你怎么做到的?”他似乎这个时候终于将之前诸事导致的尴尬与窘迫放下了大半,注意力转移到了布展的专业问题上。


毕竟是做艺术评论的,论布展还是我比较在行。


扉间有点自得地想着,说道:“你下来,我就告诉你怎么做到的。”


泉奈毫不犹豫地从脚手架上翻了下来,轻盈得像是一只洁白的水鸟。




“你说吧。”


泉奈拍了拍衣摆上的折痕,在扉间面前站好了。




(九)




“灯给我。”扉间熟练地把射灯握在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黑色的粗胶带,在泉奈嘟囔着“你平时口袋里都放些什么啊”的话语中,撕下几段胶带贴住射灯正面的玻璃罩边缘,从而围出了一个方形的框来。


“这样就可以了。其实目前市场上可以购买到带小片遮光叶的射灯”扉间把射灯递给泉奈,“不过这种简易办法只是权宜之计,缺点在于会缩小射灯原本的照射面积,就需要拉远距离,但一旦距离太远,对于画面的提亮效果就降低了。所以还是购买新产品的好。”


“加了遮光叶,价格也提高了吧?”泉奈说道。


“这个我们不怎么在意。”扉间说,“反正Senju拍卖有钱。把预展的效果做好了,拍卖也会更顺利一些,成本上的提高很快就可以通过佣金赚回来。”


“怎么说呢,真不愧是不需要作品成本只需要赚佣金就可以维持运营的拍行啊。”


“那总比靠花言巧语迷惑藏家的画廊好。”


“画廊可是站在推动艺术家生涯发展的第一线!”


“可你们却极力阻拦作品的二次流通,最终促成艺术市场的持续循环式发展的难道不是拍行?”扉间说,“我退一万步说,你,宇智波泉奈的艺术市场分析,有多少篇的数据来自画廊?恐怕你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你……”泉奈转身排上脚手架,“我不和你说了。反正画廊是艺术市场中最传统也最扎实的一块,没有画廊的存在恐怕也不会诞生什么拍行。”


扉间知道自己扳回一城,便不在意泉奈的强词夺理——左右自己也辩不过专业的艺术评论人士,他只是将胶带在手上抛了一抛:“你再说瞎话,就用胶带封嘴了。”见到泉奈扭头要从脚手架上下来,他连忙把胶带往泉奈那里一丢,“玩笑话。”


泉奈一把接住胶带,开始摆弄起来。


“你们这次是什么主题的展览?”扉间问,“我记得上回是雕塑,叫做什么白绝。”


“十方白绝。原本叫十万白绝,我嫌土给改的……你有来看?”泉奈扭过头看他,挑起了眉毛。


“我没看。”扉间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效果不错,影响力挺大。”他没有说谎或者恭维的意思,他的不少同行朋友都去看过了这个展览,有过小范围的轰动。扉间原本也想去看一看展,但浏览了策展人姓名,即便是柱间反复劝说,他还是决定不去了——倒不是惧怕宇智波们,但扉间并不是很想与泉奈在现场正面相遇。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开尊口夸奖谁。”泉奈说,“为表感谢,我送你下次展览的参观券。”


“你要是真感谢我,不如把上次杂志里的数据分析原始表格送我。”


“哦?上次是谁抓着我放嘲讽的?”


“我还说过希望我们进一步合作。”


“想得美啊,我做一次数据分析价格可高——特别是,Senju拍卖的数据,据说是‘不许商用’的,要我做分析,我可是冒着被状告的风险,要不收你十倍酬劳怎样?”泉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直接将扉间的原话噎了回去,“还是送你展览票比较好,这次是‘神威’的合展,有画也有装置——哥哥比较了解——不过我也看过画面,就画面而言,比较趋向老式的未来主义风格。”


“未来主义都成老式风格了?”扉间反问道,“Boccioni的艺术思维放现在也不老。”


“所以说你也是老头。”泉奈说,“未来主义里我只喜欢Giacomo。”他将做好的射灯挂上了灯带,光芒撒落在他的脸上,扉间觉得这时候的泉奈大约比往日的尖锐神态要柔和许多。


“Giacomo的狗。”


“对吧?我也喜欢那只狗。”泉奈笑道,“下次你们Senju拍卖可以征集未来主义的作品开个小专题嘛,既然你喜欢的话。”


“这可不是想征集就能征集到的。”扉间说。


“唔,这个我也明白呀……”泉奈一边看那束灯光,一边说道,“你看看,现在会不会好点……”




“泉奈!”


似乎又闯进了一个人,正大着嗓门喊道。


泉奈朝门口望去,脸上迅速有了笑容:“父亲怎么有空过来了呀!”


扉间震悚地扭过头,正和门口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


“过来,泉奈。”已经走到这边的对方招呼跳下脚手架的泉奈,“瞧你搞得脏兮兮的,叫几个工作人员去做就是了。你哥呢?我打他电话也没接——这位是?”


“他是……”泉奈不知道要如何介绍,“他是以前大学的学长。”


面对着警惕打量的视线,扉间只好主动问好:“您好,我叫千手扉间。”


“千手?千手佛间是你什么人?”


“您认识家父?”


“认识。”之后扉间才得知姓名为宇智波田岛的男人冷冷地说,“今年的Art Basel*,他和我抢过客户。”


“……”


扉间万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有些哑口无言。




“你在这里做什么?”田岛毫不客气地问道。


“随便参观。”扉间说,然后对站在田岛身边的泉奈道,“我回去了。”


泉奈悄悄地支起一只手,做了个道别的手势。


扉间冲田岛略点一点头,向门口走去,他隐约听见田岛对泉奈说了一句“下次别随便招呼莫名其妙的人进来”。




“对了,知道斑去哪里了吗?”田岛问泉奈道。


“我不住在主宅呀,哥哥没跟我说过今天去哪。”泉奈哪里能不知道斑又被柱间“骗”出去了,但眼下还是得替哥哥瞒着。


“这小子。”田岛忍不住批评了一句,“也不在画廊待着,叫我怎么放心待在美国分部。”


“哥哥应该是有要紧事啦,平时总在画廊的。”泉奈维护着斑,反驳田岛道,“再说父亲您不是看过财报吗,哥哥在总部的运营一直是越来越好的。”


“但是……”




“那个……”扉间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门口,“打扰一下。”


泉奈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写着“你还回来到底是不是傻”。


“我忘记拿钓鱼线了。”扉间一本正经地说道。




泉奈小跑到柜子旁拿了一卷钓鱼线塞进扉间手里,压低声音道:“赶紧走吧你。”




*Art Basel:瑞士巴塞尔国际艺术博览会。很著名的艺术展。画廊、艺术品交易商和艺术家都会集中在那里。






(十)




“给我的?”泉奈接过那两张门票,眨了眨眼睛,“哥哥不一起去吗?”


“接下來的几天要跟着父亲啊。”斑笑道,“今天刚好有位客人送了两张展览票,就给你吧。”


“可是……”泉奈想了想。“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一起去看展览的人……”泉奈说的是实话——他大学以后就在国外留学,国内在艺术相关方面确实缺乏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不如送给我啊。”正在挂画的带土从旁插嘴道。


“只有两张票,你可不够同时邀请旗木和野原的。”泉奈把票往旁边一撇,躲开了带土伸过来的手。


“你是大笨蛋吗?”带土义正辞严地说,“我可以让琳和笨卡卡一起去看啊,这不刚好两个人!阿飞可是很为朋友着想的好人噢!”


“骂我笨蛋,这票就更不能给了。”泉奈冷酷无情地把票塞进口袋里。


“那你倒是找人和你一起去看啊?”带土挑衅似的说,“不会是上次那个把你堵在……”


泉奈的目光危险地扫了过来。


“什么堵?”斑迅速地嗅到了不对劲。


“就是路上堵车了。”泉奈连忙加以掩饰,“上下班高峰的路况总是不好。”


“这样啊。”斑说,“不过泉奈你也该多结交一些朋友了,不要总一个人在房子里待着。”


“我有编辑姐姐啊。”泉奈说道。


“编辑是编辑,朋友是朋友。”斑说,“给你票也是一个契机。”


泉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又笑着说:“放心吧哥哥,我会交到朋友的。”


“也不一定是朋友……”带土嘟嚷着。


“你闭嘴。”泉奈凑近了警告道。




扉间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


“有兴趣看展吗,James Turrell的。”


来源是陌生邮箱,落款是“宇智波泉奈”。


扉间想了一想,回复道:“什么时间?”


马上收到了答案。


“这个日期还早吧?”扉间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那是新年的展览,时间要到下个月。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泉奈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扉间可以听出他应该是在哪条大街上,车水马龙的背景音听起来有点嘈杂。


“委托竞买合同上有写。”扉间说,“你不会又在买路边奶茶?”


“你倒打听得多,直接说有没有时间。”泉奈问他。


“有。”扉间查了查手边简单记录的月历,“不过这么早就……”


“还不是看你是个大忙人,提前预订时间呗,毕竟是Senju拍卖的总经理。”泉奈“哼”了一声,“我等卖文字的高攀不上。”


“你还记着仇。”扉间说,“上次的事情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什么事……?”泉奈一时间有点愣神,“你说鱼线的事啊!我说你这人也真是的,跑回来干什么!害得后来父亲又追问了我好几遍!还给带土他们知道了!好在哥哥没说什么!”


“不好意思。”扉间说,“我光记着鱼线还没拿。”


泉奈叹了口气:“算了。这事就过去吧,先不和你说了,我要给哥哥挑礼物了。”


“礼物?”


“过几天是哥哥的生日。”


扉间皱了皱眉头:“那个……”


“怎么?”


“没什么,那你挑吧。”




话虽这么说,但扉间总感觉自己漏掉了一件似乎非常重要的事。




桃华把钥匙往扉间桌子上“哗啦”一丢:“接你哥去,今晚生日会他出发前交待会喝酒了。”


“为什么是我?”扉间皱眉道。


“大哥你看我有空吗?”桃华莫名其妙地反问他。


“我当然没让你去接,我是说公司的司机呢?”


“大部分接私洽客户去了,剩一个我要用。”桃华说,“让你去接亲兄弟怎么磨磨蹭蹭的,怕被人轰吗?”


“没有。”扉间摸过桌面上的车钥匙,“既然他出发的时候有派车,你们就应该留一个接他的司机。”


“业务重要还是你哥重要?”


“行吧,业务重要,他当时说过几点接吗?”


“好像是十点,你到时候再确认下,地址知道吧?”


扉间表示知道了,他看了看为时尚早的傍晚天色,决定再工作一会儿。




直到将近九点半的时候,他给柱间发了一封邮件——对方没有回。扉间又打了个电话过去,仍是无人接听。


大概现场太吵了?


左右不过这个时间,扉间决定干脆直接过去接人。


没想到快要抵达宇智波的主宅时,柱间终于注意到了这封早已发送的邮件,然后悠然地回了一封:“啊扉间你不用过来了,我今晚在斑这边留宿。”


呵呵。


扉间一边掉头,一边想着是不是把这辆属于柱间的车随便停路边赚一张高额罚单。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了有个人影正站在路边,手里拎着只酒瓶——这里距宇智波大宅不远,离主干道还有一段路,因而显得格外冷清,扉间便留心多看了几眼。


他猛地刹住了车:“泉奈?”


人影停住了,慢慢地扭头看向扉间——果然是泉奈,只是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同寻常,眼神迷迷糊糊的,一开始似乎根本认不出喊他的人是扉间。


扉间心中生出了一点不祥的预感,他把车往路边一停,旋即下车,几步追上了泉奈:“喂。”


“是你啊。”泉奈乜他一眼,“干什么?”然后自顾自提着瓶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扉间一时不知如何启口,只能干巴巴地跟在他旁边问道:“你这样从主宅出来的?”


“放心吧。”泉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在路灯之下危险摇动着,“我好好地祝哥哥生日快乐了呢,还说过明天早上有事所以要先走,酒也是在外面才买的。哥哥一点也没看出来。”


“我不是说这个。”扉间烦躁地拉住他。


“那你要说什么?”


“我……”


泉奈望着他,笑容慢慢凝固住了,然后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你是要和我谈艺术吗?谈那幅John Constable的风景吗!”


扉间猛地顿住了——他终于记起几天前通话时他到底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泉奈甩开他的手,倒退了几步:“我根本不知道……那幅画……原来那幅画,是……他拍下来送给哥哥的。你知道对不对?”


扉间被那目光压得沉重,只得点了点头:“是我代拍的。”


“真好啊。”泉奈低着头笑道,“我原本以为……哥哥和他只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呢……”


“也许确实只是……”扉间没敢再说下去——


泉奈贴着灯柱蹲了下去,扉间听到了一点点呜咽的声音。




“泉奈……”扉间向他那边走了一步。


“连你也瞒着我……这种事情……为什么我要到最后才知道!”


扉间吓得把迈出的那一步收了回去:“我不是……”


他们胶着的对话没能再进行下去——




“谁把车停在这里!罚款了!”


扉间立时望向自己停着的车,那里站着一个表情严厉的警察。






(十一)




扉间打开了车内暖气,又瞥了一眼缩在副驾驶座上的泉奈——他正拽着安全带想要扣上,迷迷糊糊却抓不到卡扣,扉间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扣好了,就听见泉奈又抽搭着吸了吸鼻子。


“纸巾在抽屉里。”扉间开了副驾驶位前的抽屉,“尽管用。”反正都是柱间的。


“抱歉。”泉奈把脸颊贴在了车窗上,平安夜的凉气透过玻璃让他稍稍降了温,“我不应该这样的。”


扉间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反思得对,希望你酒醒了也记得这话。”


泉奈黏糊糊地“哼”了一声,扉间稍稍转过头——泉奈脸颊上的泪痕与湿漉漉的眸子在依次晃过的路灯光下,显得尤为闪烁明亮。


“我曾经也和哥哥说过……”大约真是喝得上头又伤心过度,泉奈突然对扉间打开了话匣子,“说过……‘我不能一直依赖着哥哥’,但那时候,我只是想告诉哥哥我不需要他总是为我担心……我不可能……不可能不依赖哥哥呀。可是现在,哥哥真的不要我了……”


“斑没有不要你吧?”扉间心想这要是换了我大哥柱间当你哥,你岂不是要跳楼,“不过是这一阵和我大哥走得近而已……”


“而已什么啊!”泉奈凶巴巴地瞪大眼睛,却因为醉态而显得可怜了不少——扉间看在这点上没有强行反驳他,“以前的时候,哥哥只属于我一个人,他到哪里都会带着我,可是现在呢……哥哥不再是我的了……”他又委屈又难过,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柳絮,“我性格不好,又不知世故,还总喜欢说别人不爱听的话……”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扉间忍不住插嘴。


“你闭嘴啦。”泉奈又汪汪地落下眼泪,“……除了哥哥,不会再有人把全部的爱都给我了,也不会再有人喜欢我了……”


扉间尽量顺着泉奈酒后胡搅蛮缠的逻辑说下去:“……也许还是会有人喜欢你的。”


“才不会有这样的人!”泉奈笃定地说,他又抽出一张纸巾,“而且……我真的想要个侄子,现在也不会有了……我真是自私的人,明明应该祝福哥哥的……对吧?我是很自私的人。”


扉间没有回答泉奈关于“自私”的问题,他只是说道:“这么想要小孩自己去生啊。”


“哦。”泉奈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是希望我去结婚生小孩吗?”


他都喝醉了怎么还有这逻辑。


扉间默默地想道。


“是不是啊!”泉奈扬起了声线。


扉间在人行横道前的停车线上止住了。


三分钟的红灯。


他这次彻底转过头去了——


主干道旁的商业街,霓虹灯洒下灿烂而斑斓的色彩就像不断快切的Mark Rothko的色彩画,它们滑过泉奈的侧脸,像是激起了瞬间的喧嚣,又迅速地在那张脸上归于寂寥。泉奈的眼睛凝视着红色的警戒灯,今年的冬雪尚未飘落他的眼底。




“不是的。”


我并不是希望你去结婚生小孩。


“……不是什么?”泉奈似乎已经忘记刚才的问话了,他迷迷糊糊地歪着头问扉间,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变绿灯啦!千手扉间快开车!”


“……”




扉间载着泉奈驶进小区的时候,大门的值班人员不免多看了他几眼:“不是我们小区的?代驾生意做得挺大的啊?”


“哈?”扉间莫名其妙。


“上次你载的是漩涡女士啊?这回换了隔壁宇智波先生……”


“我不是代驾的。”扉间说。


“就是嘛!”泉奈不知什么时候摇下了副驾驶的车门,笑嘻嘻地说,“千手扉间这种脾气又差心眼又多的人,我才不会让他代驾!”然后钻回副驾驶位上,“哗啦”一声把钥匙掷在扉间胸口,“他是负责开门的!”


看吧真醉了,赶紧放行吧。


扉间用眼神示意道。




“哥哥……我早到家了……对的,放心吧我知道啦!没问题!”泉奈缩在床上,他刚刚洗过澡,换了印着Mondrian蓝树的T恤,正用最后一点精神跟斑报平安,“那晚安啦哥哥,再说一次生日快乐!”然后他保持着笑容把电话挂掉了。


扉间坐在床尾,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看什么。”泉奈把被子拉到脖子下方,满不高兴地回瞪过去。


“没什么,我走了。”扉间站起来,“水和醒酒药都给你放在床头柜上了,自己吃了睡。”


“你坐好。”泉奈指着床尾,“想不想要Senju拍卖的数据分析报告?”


“……”


“想就坐好。”


扉间感到了头疼:“我是想,只怕你酒醒了都忘了。”


“那我给你签保证书啊。”泉奈又笑,脸颊被热气和酒气熏得红红的。


扉间发觉这人酒品实在奇怪,并不撒酒疯,但似乎每一根神经都随意相互搭上线,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逻辑网。


“免了吧。”扉间认输,“你叫我坐着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就坐着。”


“你这个人。”扉间心想泉奈明天也未必记得起自己说了什么,便也直言道,“平时嘴毒,喝醉之后嘴毒还粘人,简直莫名其妙。”


“又没关系,今晚是平安夜嘛。”泉奈咧开嘴,他的笑容被牙齿映得活泼又明亮。


看看又是这种搭错神经的逻辑,还带着各式各样的句尾。


“你记得学校里头……平安夜的时候,总是有很多情侣在槲寄生底下接吻。”


扉间在想槲寄生是什么东西。


“扉——间——学——长——你记得吗?”泉奈又问了一次。


“没见过。”看看,又改“扉间学长”了。


“什么嘛。”泉奈更加不满,“你没有过暗恋的学姐学妹吗?或者暗恋你的学姐学妹?”


“没有,没注意。”


加起来刚好否认三连了。扉间心道。


泉奈居然大声笑起来:“原来你也是个大笨蛋呀……我真羡慕。”


“羡慕什么?”扉间反问他。


“我就是羡慕。”泉奈钻进被子里嘟囔着,“我睡啦,晚安。”


“喂……”


你药还没吃。扉间叹了口气。


“对了……”泉奈又艰难地睁开眼睛,“那个……零点了……圣诞快乐。”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手指松开又握紧,像是打了个招呼。


扉间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捣进被子里,替他熄灭了灯,又关上了卧室门。


扉间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楼下黑黢黢的客厅角落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被雪照出绰绰的影子——他这才注意到外头开始下大雪了。


扉间慢慢趟下楼去——泉奈刚回来的时候给他指过客房,但扉间不想立刻去休息。他点亮了圣诞树,五颜六色的灯串儿交织出奇妙的光,一闪一闪映着树顶的白瓷天使。




“圣诞快乐。”


扉间回过头,对着二楼紧闭的门说道。






(十二)




泉奈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还带着宿醉后的头昏脑涨,他勉力起身,在暖气中稍稍舒展了身体,侧头看见窗外明光之中正一片片地飘下,泉奈惹不住跳下床攀在窗边张望了片刻——他的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他一边走一边使劲儿摇一摇头,打开了卧室门。


时间看起来还早,不过是早晨八点,泉奈摇摇晃晃地往楼梯处踱去,突然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他扑到栏杆边往一楼的客厅看去——


“千手扉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泉奈近乎咆哮地喊道。


客厅的沙发上,扉间正捧着一本会议论文集似的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你给的钥匙。”他抬头看了看正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泉奈一眼,淡定地回答道,“昨晚也不知道谁当街撒酒疯。”


“那衣服呢!”泉奈有点心虚——他根本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猛然又发现扉间正穿着一套看起来非常眼熟的家居服——那是他给自己和哥哥买过的相同款式的家居服,“这可是……”


“也是你自己指给我客房,我看了下衣柜里就这个是全新的了。”


“这是我给哥哥买的!”


“哦,品位真的差劲。”


“品位差是吧?!”泉奈一脚踩上沙发背,扑向扉间:“你给我脱下来!”


“……喂!!!”




两个人正在撕扯的时候,只听得门铃大作之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谁?”扉间问道,泉奈的脑袋和自己的脸不过一尺的距离,此时表情同样警惕。


“我怎么知道是谁……今天可是周末。”泉奈狐疑地看向大门,“我去开门,你躲起来听到了没有,不许……”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又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看着泉奈瞬间瞪大的眼睛,扉间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宇智波斑站在泉奈别墅的门口,柱间正在隔壁那幢的门口一边快乐地冲他摇手,一边打电话:“水户我到门口了你把客户合同拿下来给我吧!”


虽然昨晚泉奈报过平安,但斑总觉得左右都不放心,今天一大早就打算开车过来看看,谁知道跟柱间提过地址之后,柱间居然说公司董事会的漩涡水户也住在这里,“斑如果不嫌弃的话,也带我过去吧”。


宇智波斑暂时没理会柱间的招手——反正他一会儿也会过来——他抬手按下门铃,同时突然注意到隐藏在高高编织树篱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熟悉又陌生的车。


这不是柱间的车吗?!


斑的内心突然感到了莫大的危险,他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掏出钥匙就开门。




在多年以后,斑仍然坚定不移地确信这个画面足以排进他人生十大震撼场景之一。


自己最心爱的弟弟泉奈被好友的弟弟扉间钳制在身下,二人正双双扭过头望向自己,脸上来不及反应出什么合适的表情。


斑一时不知该让自己当场去世还是应该让扉间当场去世。


但总之泉奈是无辜的——看看他惊恐又纯洁的眼神,眸子里还泛着隔夜的残红……


等等!


“泉奈你哭过吗?!”斑抓住了自己最为重视的重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泉奈张口结舌,旋即做出了第一个动作——他抬脚给了占上风的扉间一记飞踹,成功地从扉间的双臂之间挣脱了出来,“我好好的,没有哭!”他向斑真诚地解释道。


“呵呵。”扉间还了他一个肘击,斑径直冲了上去——




“我拿到合同了,斑还有泉奈早上……”柱间大大咧咧还带着笑的招呼声在门口突兀地响起,但当他看清楚客厅里信息量巨大的画面时,顿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扉、扉间?”柱间倒退了两步再次瞅了一眼门外钉着的门牌号,“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就像我们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对看起来似乎是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说道。




“你把泉奈弄哭了。”斑看上去像是要活吞了扉间。


“我弄哭他干什么?!”


“就是就是,扉间很喜欢泉奈的,就跟斑也很喜欢我一样。”好不容易让所有人分开并且暂时好好地坐下了,柱间开始挑战更高难度地从中斡旋,“所以他才想拥抱……”


“我没拥抱他!”


“不许你再说哥哥喜欢你!”


“喜欢个鬼!”


“诶……斑你不喜欢我吗?”




“够了!”斑用力一拍茶几,“都闭嘴!柱间你给我从角落过来,泉奈你坐到我这边来,白头发的,坐最远那里!”


笼罩在宇智波斑阴影下的全场安静如鸡,三个人默默照做——包括对此最为不屑的扉间。




“首先,你为什么把泉奈惹哭了?”


“我说了我没有!”扉间不耐烦地说,“你们宇智波怎么一个个都不听人话,是他自己喝醉了蹲在路边哭个不停,我给捡到的。一路又哭又闹撒酒疯……”


“你才撒酒疯!”


“我又不喝酒。”


“扉间其实你也挺能喝的,小时候……”


“行了!”斑严肃地扭头望着老老实实坐在身边的泉奈,“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在生日宴上明明什没有喝。”


“我……”泉奈低下了头,“我喝得太多……不记得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斑敏锐地看向扉间。


扉间瞅了瞅泉奈——他攥紧的拳头缩在身侧,像是牢牢握着一个秘密——然后回答道:“我知道。但泉奈不愿意说出来,我也不能告诉别人。有朝一日他自己想说了,就会说的。”




弟弟有了能够和别人共享却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


斑望着泉奈骤然放松下来的肩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然而他更不能继续逼问——正如千手扉间所言,泉奈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的。


“好吧。”斑利落地站起来,“泉奈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


斑点点头,转身向厨房走去:“那我去做早饭。”


“我也来帮忙!”柱间欢快地跟在后面,还不忘把手里的合同丢进扉间的怀里,“下午带去公司存档哈扉间!”


扉间立时想要骂脏话,但想起他已知会用的脏话基本和对方的父母祖宗有关,不想把自己也骂上的扉间便只有悻悻住了口。


“那个……谢谢。”泉奈突然说道。


扉间吓了一跳:“干什么?”


“就跟你道谢啊。”泉奈的声音被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准备声衬得有些漂浮。


“那明年春拍你先在Senju花五百万。”


“别想了!”






(十三)




“打扰了。”


泉奈进门前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扉间摆了摆手:“矫情什么,没别人赶紧进来,慢吞吞的暖气都给你弄跑了。拖鞋穿上。”


“穿什么拖鞋啊,我就该一脱鞋拍你脸上。”泉奈不客气地说,“有你这么欢迎客人的吗?”他用力来回摇了摇大门,把更多的冷气逼进了屋内,“冷死你。”他这么说着,居然自己先打了个喷嚏。


扉间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进门里,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拍卖直播马上开始了,磨磨蹭蹭自己耽搁了别抱怨。”他丢下泉奈在玄关那里挂围巾大衣,自顾自地往书房走。


泉奈趿着拖鞋跟在后头“啪嗒啪嗒”跑了几步,最后干脆把拖鞋摘了拎在手里,跑进了扉间的书房。




扉间的书房格外有自己的职业特色——只是在角落里简单摆了书桌和书架,空出来巨大的白墙上钉了用于投影的荧幕,此时正放映着扉间笔记本电脑里的直播。


泉奈想,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放映厅吧。他把拖鞋丢在书房门口,一脚踏上了室内地毯。


“喂,叫你穿拖鞋。”扉间正坐在地上,铺开他的一堆来自各拍行的花花绿绿的图录,瞥了一眼落在他身边的泉奈的脚。


“反正有地毯。”泉奈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是怕你的袜子弄脏了我的地毯。”


“哇真厉害,你怎么不怕我的袜子弄脏了你的拖鞋?”


“拖鞋可以扔掉……你到底看不看直播?”扉间把泉奈刚刚抄起的图录抢回手中,“我不扔行了吧?下次你来了可以再穿。”


“滚蛋谁想下次再来,这次可是你恳求我过来帮你看直播提征集思路的。”泉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图录——这是接下来马上要开始的L拍行“印象派以及现代艺术之夜”的专场图录,“下次我说不准就在现场给哥哥拍东西了。”


“行吧,算我恳求。”扉间心道,也不知是谁在聊天时抱怨盯着电脑看直播难受的——自从上次醉酒事件发生后,两个人的关系微妙地和缓了许多,甚至时不时在通讯软件上能聊上一阵。




“因为时差缘故,大白天看夜场的感觉真的奇怪。”泉奈翻了几页图录,随口说道。


“那你去拉窗帘啊。”扉间说,“把第二重窗帘也拉上。”


“不要,鬼鬼祟祟的。”泉奈一口否决,“今天我要过来的时候,哥哥就一副非常奇怪的表情。”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宇智波斑什么时候不是一个奇怪的人了?”


泉奈提起身旁的一个坐垫就往扉间头上招呼:“你就是嫉妒一级市场工作者,毕竟比起像你这样的艺术品二手交易商,画廊工作者才是‘艺术家作品的第一诠释者和推广者’*。”


“那可真是厉害。”扉间“呵呵”笑了一声,“然而‘拍卖是艺术趣味的早期风向标’*。”


“哼,你就这么自以为是吧。”


“我可没说错。”扉间注视着拍卖师上台开槌的画面,“开始了。”




“第一件就是Alfred Sisley的啊。”泉奈不免感叹,“我喜欢他的那些花。”


“起拍价不高。”扉间说,“你估计多少落槌?”


“前一阵是不是卖过差不多大小的?题材也接近,不过这一件年份差一些。”泉奈想了想,“45万镑左右也差不多了……啊落槌了,50万。瞧瞧,都是拍卖推高位。”


“能差多少,你不要有事没事就赖拍卖。”扉间在泉奈的白眼中驳斥,“这就是光学美术史没学艺术市场的恶果。”


“谁没学艺术市场了?!”


“那你就是偏见。”


“对,我就对你有偏见。”泉奈反问道,“那换你说这件如何?”


“Camille Claudel的……雕塑不熟。”扉间说,“80万得有?”


“起拍就80万了。”


“是啊所以至少80万。”


“真是太有道理了千手扉间,不亏是艺术管理专业的高材生。”泉奈把一百万的落槌价写在了图录上,“我渴了,有喝的吗?”


“热水。”


“……”泉奈起身,“我要煮奶茶。”


“……这是我家。”


“哦,你还知道这是你家。”泉奈晃到书房门口,“我也是头一回见过主人让客人亲自准备饮料的。”


“上次你还让我大哥做早饭。”


“谁让他做早饭了?!是他非要黏着我哥好吗!而且他做得难吃死了!”


扉间也顺势丢了一个坐垫过去:“快到Marc Chagall了,你到底看不看?”




“看啊。”泉奈把跨出门的脚收了回去,又坐回到了扉间旁边。


“你们春拍也可以征集一两件Marc Chagall的作品。”泉奈说,“再有名的也不指望了。”


“说什么话,Marc Chagall难道没有名气?”扉间道。


“反正,我可是只做毕加索这种水平的分析——Senju拍卖那次是例外。”泉奈一边记落槌价,一边说道。


“不敢,您下次还是别抬举我们Senju拍卖了。”


“哪能啊?”泉奈露出一个相当危险的笑容,“毕竟我连Senju拍卖经理的房子都进了,千手扉间经理连一杯奶茶都没给我煮,可见我还是不受贵拍行重视嘛。”


“等会儿直播结束我请你吃饭还不行?”


“唔,感觉没有让千手经理洗手作羹汤来得合算——不过算了,我还真怕你拿洗手水煮奶茶。诶,这件成交不错。”泉奈道,“说起来,你们那边还有实习位吗?阿镜跟我说想去Senju拍卖实习,他做策展的。”


“有。”扉间说,“他可以跟着我布展。”


“我先和你说清楚,你可别拿自己混市场的那套荼毒他,阿镜还是小孩子呢,人又单纯。”


“你见过文艺复兴时期的未来主义风格作品?”


“……开什么玩笑,文艺复兴时期哪有未来主义。”


“对啊,宇智波哪有单纯的人……喂,做人文明一点别老动手!”扉间躲开泉奈的左拳——他右手还在记叫价的手数,“你一个做艺术市场分析的和我这种拍卖人员走这么近,不怕被人发现了逮着骂啊?”


“我怕得要死。”泉奈冲他龇牙,“万一被人发现了,你要记得付我评论推广经费,也不多,我这种等级身份,大概一百万镑就好。”


扉间想堵他一句,屏幕上的叫价终于被一锤定音。


“好厉害。”两个人盯着屏幕,不约而同地说道。




泉奈扭头看了扉间一眼,马上改口道:“这个成交价也就一般。”


“你前一句还说厉害。”


“我改变主意了,不可以?”


“我看你就是不想和我达成一致,所以罔顾事实。”


“所以你知道我多讨厌你了吧?”泉奈努了努嘴,“别对着我说话,看屏幕——还有想一想等会儿请我吃什么。”


“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讨厌千手扉间,又不讨厌千手扉间的钱。”


扉间忍不住照他脑袋打了一下。


“嘿你这人奇怪了!之前谁说‘我不至于这么讨厌宇智波,只是这么讨厌宇智波泉奈’的?换我说就不行了?”


“那当时和现在又不一样。”扉间愣了一愣,说道。


“怎么不一样了?你倒是说说。”泉奈眯起了眼睛。


“你当时没有喝醉过。”


“哇你是不是又嘲笑我!”


“你哪里听出我嘲笑你了?”


“那难道你喜欢喝醉的人?!”


“稍微用点你分析市场的脑子行吗?”扉间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喜欢喝醉的人,我是喜欢……”


“喜欢?”泉奈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当我没说。”


“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说啊?”


“你不说我干嘛说!千手扉间有你这样的人吗?!”泉奈怒火中烧——这让他的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你看不看直播了?”


泉奈气呼呼地把目光投向屏幕,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要说的话,也要做个相对正式的准备吧。


扉间默默地想。


反正有的是时间。






(十四)




“喏。”泉奈把一张纸片推到了扉间面前。


“这个是……”扉间透过热气腾腾的汤碗看向那张纸,“展览票?你拿着就好了,到时候入场前再给我。”


“给你就拿着,废什么话。”泉奈说,“大冬天这么冷,谁先到了就先进展馆,到时候在馆内会合。而且……”


“嗯?”


“而且……”不知是不是扉间的错觉,泉奈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意思,“去看展览的肯定不乏业内吧?你不觉得万一有人看见你和我一起去看展览不太好?反正我觉得不好。”


“行吧。”扉间当然明白作为独立评论人和拍行扯上关系会对职业生涯造成怎样的影响,何况还是像Senju拍卖这样并没有国际知名度的拍行,不过他心里总归有点不太自在。


“怎么了?还不情愿起来?”泉奈察言观色。


“没有。”扉间断然否定。


“没有最好。”泉奈站起来,把餐椅一收,“谢谢请客,那就到时候见啦。”他朝扉间挥了挥手。


扉间“唔”了一声。


“你也打个招呼啊?”泉奈不满地说。


“那……再见。”扉间摆摆手。


泉奈一把打趴他的手:“敷衍了事,算了。”




离开了餐厅之后,泉奈回到家中开了电脑写当日笔记,准备给下一篇专栏稿件囤素材。泉奈浑然不觉地写了好几个小时,正感觉有些饿了的时候,编辑却突然给他发来了消息——


“满月君,那个帖子和照片是怎么回事?”


泉奈见她语气挺着急的,连忙回道:“什么帖子和照片?”


“就是这个呀!满月君没有刷论坛吗?”她发给了泉奈一个网页链接。


泉奈将信将疑地点开来,却被回复数吓了一跳,发帖两个小时,帖子已经翻了十多页,他吓得去瞥标题——


“独立艺术评论人满月疑似与Senju拍卖私下勾搭?”


勾搭是什么鬼啊!


泉奈出离愤怒,继续往下划拉鼠标,发帖人是个刚刚注册的小号,ID一挂随机乱码,主楼却贴出了好几张照片,泉奈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前往扉间家中,以及和扉间一起出门吃饭,包括在餐厅里吃饭的情景。




回帖倒是乱七八糟,有说“楼主你跟踪偷拍非公众人物的生活不好吧?”也有说“Senju拍卖那个应该是经理千手扉间,他们官网上有照片,但是另外一个怎么看出是满月的?”还有的好事者则将泉奈之前参加座谈的照片发了出来笃定“一看就是满月,这个人的长相很有特点”云云,更多的人则在起哄:“之前Senju拍卖说过要和满月合作,那些嘲笑的人打脸不打脸”,“满月一贯自诩为‘独立评论人’,拥趸们还说他是少见的真正独立的评论人,如今都不敢说话了吧”,“所以他上次为什么要批评Senju拍卖?”,“满月的稿子影响力那么大,Senju拍卖能和SCB之流平起平坐,批评等同抬高地位”,“负面影响力也是影响力的一种”,“满月这样很吃亏吧,以后谁还相信他的评论没收钱?”,“请吃饭不算收钱”,“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满月君,照片是真的吗?到底怎么回事?”编辑催促地问道。


泉奈感到脚底冰冷,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他关了网页,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大雪下得纷纷扬扬,泉奈愣愣地看了那飘坠的雪花半晌,新的邮件居然又传了过来,这回不是编辑的,而是来自千手扉间。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邮件非常简短,同样附了泉奈已经看过的链接。


泉奈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泉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千手扉间”四个字在屏幕上闪动着。


泉奈仍然没有接。


这来电又锲而不舍地反复了三四次,终于停止了。




泉奈坐在电脑前,默默出神了半晌,当他再次刷新帖子的时候,已经显示删帖。






(十五)




扉间放下手机,心中的不安更加扩大了,无论泉奈是否看到了自己的邮件和去电,还是根本不愿意和他对话,他都必须立刻赶去泉奈那里。


他蹲在门口穿鞋,口袋里的手机却又突然响起来,扉间不由得放下心来——想必适才泉奈是漏接了电话,但当他把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又是一愣,来电的并非泉奈,而是兄长。


“大哥。”扉间估摸着兄长也看到那个帖子。


“扉间,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正准备出门。”


“你要去泉奈那边?”柱间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严肃。


扉间有一瞬间的犹豫,旋即回答道:“是的。”


“暂时不要过去了。”柱间说道,“你先到Senju拍卖一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柱间打断了他,“这时候你和泉奈都被盯着,你过去又要出事。”


“但——”


“扉间……诶诶诶斑!”


“千手扉间你听好了。”宇智波斑的声音骤然响起——大概适才从柱间那里劈手夺过了手机,“泉奈给我打过电话了,他有自己的考虑而且暂时不想见到你。至于你——现在,立刻,到Senju拍卖来。”


扉间叹了一口气。




正值新年假期,去年的成交良好,柱间大手一挥,给除了要去各地办事处征集的业务之外的全体员工放了一个月的长假,因而现下的Senju拍卖总部显得格外安静。


扉间刷了指纹锁,长驱直入,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宇智波斑正跨脚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而千手柱间却坐在一旁的接待席客位,这让千手扉间产生了一股浓重的违和感。




“坐那里。”斑指着柱间旁边的座位说道。


“扉间过来坐。”柱间也招呼道。


扉间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了,柱间就开门见山地说道:“那个帖子我和斑都看到了,刚才斑已经联系管理员直接删帖了。”


扉间看向了斑。


斑点点头:“当然,删除原帖肯定不能就此了事,现在大概业内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其他论坛也会有搬运。”


“那泉奈……”扉间倒没心思管业内到底哪些人知道了。


“我正要说泉奈的事。”斑说道,“我和柱间刚才讨论过,泉奈在业内一直没有透露过他宇智波的身份,只是以‘满月’的笔名行世,即使性格锐利些得罪过人,恐怕也不比其他评论人多多少,不大容易招惹这样的是非。但Senju拍卖这几年在业内发展得不错,二级市场对于竞争又非常敏感,我们想来想去这个发帖者多半是拍行的同业,你和柱间之后多留心彻底查一查。”


扉间点了点头。


斑看他听进去了,又继续说:“但这起事件,受影响更大的恐怕不是Senju拍卖,而是泉奈。泉奈从小就是那种性格又倔,又总爱替人操心的小家伙,哪怕是他从事艺术市场评论这个职业也同样出于希望……”斑顿了顿,“希望能够在事业上多帮助我一些,同时也……”他没说下去。


“也避免了你们兄弟都从事画廊业而产生矛盾——我猜到了。”扉间说,“虽然看起来你们根本不会因为家族财产与事业产生矛盾,但泉奈他就是这种净爱瞎操心的人。”


斑想要争辩什么,扉间想大概是那个“净爱瞎操心”的形容,但最终却也无从反驳扉间的看法。


“所以我们刚才也怀疑过是不是有人知道了‘满月’和Uchiha画廊的关系,为了打击Uchiha画廊而做出的手段——不过如果对方知道了还敢玩这种花招,大概是不要命。”斑说话的声音很沉着,语气却令人害怕。


“不会的,不会的。”柱间安抚斑道,“这个帖子从头到尾没提到Uchiha画廊的什么事,我们刚才也说好了——”他这话是对斑说的,却渐渐扭头看向扉间,“下面这些是我和斑商量之后想出的办法,叫你过来一是免得你冲动搞出什么事——我知道你不是个冲动的人,可你刚才不也差点跑去找泉奈了吗——二是也让你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改进方案……还是斑来说吧。”


“我想先确认一点——”斑望着扉间问道,“你喜欢泉奈?”


没开灯的大办公室显得阴沉沉的,唯有落地窗外的雪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半个房间,这让斑的表情更加凛冽而严肃,那些阴影与光明在他的脸上无声地竞争领地,扉间想自己的脸色大概比眼前这位“审判者”更加苍白。


“我爱泉奈。”


扉间说。




斑瞪着他,扉间觉得下一秒说不准自己就会被怒火中烧的宇智波斑驱赶出这间办公室。


“我真是气坏了。不过以后再说——总比你不承认要好。”斑咬牙切齿地说,但扉间感觉自己身边的柱间似乎为保住了办公室和弟弟(大概吧)而长舒了一口气,“那么就这样吧,用第一套方案。”他和柱间对视一眼,“我去联系业内的艺术新闻圈,今晚就把‘满月’是Uchiha画廊老板宇智波田岛之子,总执行宇智波斑的弟弟的消息放出去,至于泉奈和Senju拍卖千手扉间的来往,是以这一重身份而非独立评论人的身份,为了接下来两家即将进行的联展。选什么主题做联展,我和柱间接下来再具体讨论。以后,宇智波斑的弟弟,宇智波泉奈将正式成为Uchiha画廊的艺术指导,你和他在明面上的交往也将因为Uchiha和Senju商业化合作而变得不足为奇。”


“什么?”扉间有些震惊,“画廊的潜规则一向是和拍行泾渭分明,一旦和拍行合作,你们在业内的口碑怎么办?泉奈一定也考虑到了这点,你不是新年才从宇智波田岛那里正式接管画廊,他绝不会同意牺牲画廊声誉和你的职业生涯来……”


“所以我没有告诉他。”斑斩钉截铁地说,“声誉的事情以后再说,和Senju拍卖的联展也未必就会糟糕到什么程度——我希望泉奈能够继续他喜欢的事业哪怕以后不可能完全‘独立’,就像他希望我能够好好运营画廊一样。”他说完就去拿手机。


“斑!”柱间突然喊住了斑,“晚了一步,泉奈发声明了。”


他把手机屏幕给斑和扉间看。


论坛上出现了一张新帖,发帖人是宇智波泉奈的认证ID“满月”。




声明的内容很简单:


本人确实非常喜爱Senju拍卖对于拍品的甄选理念,因此与Senju拍卖在去年秋拍之后保持了长时间的联系和交流。


然而作为独立的艺术市场评论人,和拍行存在私下联系确实有违本人一贯的原则和对外承诺,因此本人正式宣布,ID“满月”就此退出艺术市场评论,本人将来亦不再从事任何艺术市场评论性文章的创作。


纸质声明将于下期本人杂志专栏中正式公布。




扉间不寒而栗。






(十六)




斑示意扉间镇定下来:“我先给泉奈打个电话……”他的话音未落,手机已经响了起来,“是泉奈的。”斑说着接通了来电。


“泉奈,你怎么……是,是的。”斑这个时候瞅了扉间一眼,“在。”


“好……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吧?哥哥这边还……对……可是……”斑的通话断断续续,时不时似乎就被对面打断,扉间几乎能想象出泉奈此刻的神态,大概是面目冷静又斩钉截铁——他柔软时会哭泣会醉醺醺地撒娇,但强硬起来却又如同寒光凛冽的利剑。




可“泉奈”这柄剑不会刺伤任何人,只会直指泉奈本人的心脏。




“这个没问题……好吧,我知道了。”


扉间听见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斑切断了通话,面对他们,摇了摇头。


“泉奈想一个人待着。”他艰难地补充道,“长久的那种。他还说……”他望向扉间。


“我知道了。”扉间第一次如此直接甚至有些急切地打断斑的说话,“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在柱间和斑的面面相觑中扭过头去,借着雪色突兀地想起泉奈也曾站在映满雪光的玻璃窗前,说着“我其实挺喜欢写评论的,如果能多写几年就好了”。




泉奈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扭头艰难地锁上了门,他拉动箱杆,滑轮在斜坡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车钥匙正攥在手上,他颇为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短暂居住过的房子——交待了哥哥之后来这里帮忙退租和拾掇,只带必要的东西就够了。


“宇智波先生?”


泉奈循声扭过头去,只见漩涡水户站在两座别墅之间的小路上看着自己。


“宇智波先生打算去旅行吗?”她问道。


“嗯。”泉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水户似乎并不介意泉奈的犹疑,她笑道:“那个,或许有些冒昧,不过我想问您一件事……”


泉奈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听她说了下去。




扉间握着展览票站在展馆门口——


这是近几日雪天之后难得的好天气。走向自动检票机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确认展馆外并没有之前与自己约定好的那个人。


检票机发出利落的“咔哒”声,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伸出手,并在他的手背上盖好了一枚紫外荧光展览戳。扉间想,要是泉奈来了,多半也会突发奇想是不是给Uchiha画廊的新展馆也设计一枚这样的展览戳,而自己恐怕也要趁机提醒泉奈注意成本核算……




扉间走入了属于James Turrell的光的海洋。


这实在是一场足够震撼的展览。


他有些痴迷地追寻着那些朦胧迷离的光,那些深蓝浅紫暖黄艳红的色彩渗透进每一寸皮肤的纹路,让扉间几乎忘记了这几日他所有的愁闷与……


“我喜欢这样的排列——这种运用灯的方式。”


他转过一个拐角,听见一个女声这样说道。


“确切地说是运用光,而不是运用灯。”旁边的男性纠正道。




扉间感到适才被光线所软化的四肢百骸骤然间僵硬:从指尖开始,凝固住所有的血液,然后它们在下一秒又急速地涌向心脏——泉奈站在那里,从穹顶罩下的幽蓝色的光芒覆盖了他向上抬起的脸庞。


扉间突然想起了关于James Turrell专访中的一段文字:“这种游泳池般的柔和蓝光,最终产生了令人着迷而不安的效果。它是危险的,却又诱惑着我们沉醉其中。*”


“整体的光,让人有永恒的错觉;而像裂口一样的光,却告诫着无常。”泉奈背对着扉间,对一同前来的女生解释道,“‘We eat light...'”


“‘...drink it in through our skins.’*”


泉奈骤然瞪大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


扉间也抬起头,幽蓝色的光令他有些眩晕,然而他无处可看——倒囊而下的蓝色潮水湮没了他的呼吸。




女孩子好奇地看了看适才突兀接话的扉间,又疑惑地看了看泉奈。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泉奈才缓缓说道:“走吧。”




他们擦身而过。




他大概在低头时,用力眨了眨沉甸甸的眼睛——


这不是我的错觉。


扉间想。


不,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扉间没有追上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仍然站立在原地的扉间突然听到了展览现场的广播通知:


“千手扉间先生,听到广播后,敬请前往展馆寄物处,以便领取您丢失的物品。”




“这个。”工作人员确认过扉间的证件之后,将东西交给他,“刚才有人拾到了您的物品。”


那是一只沉甸甸的盒子。


扉间将盒盖打开——


满堆着小朵白色干花的盒子里,躺着那枚新艺术时期的异形珍珠挂坠。




“满月君您不再供稿了吗?好可惜呀。那么真的要出国了吗?”


“已经决定了。”坐在车后排的泉奈看着快速掠过的街景说道,“谢谢你送我去机场,有好的撰稿人,我也会为你推荐的。”






(十七)




“镜。”扉间把仰着脖子调灯光的镜喊过来,“这一幅作品不是按照原先的计划挂的?”他指一指刻意营造出的拐角挡板,“我记得之前交待你要把它单独挂那里。”


“啊这个。”镜抓了抓头发,“我是觉得这样更好啦。您说过这件作品起拍价特别高,价值也高,所以想单独悬挂一块面板,但是如果是在拐角的地方——”他示意扉间看那边,“灯道距离有点远,所以现场打光效果可能没有预想得那么显眼。我就把它挂在了这里,因为是大画,两边挂小的,形成三角形,也非常吸引眼球。”


扉间沉吟不语。


“……不可以吗?”镜有些犹疑地反问,“要不还是按原先的方案……”


“也不是不可以。”扉间说,“我只是在想,这不太像是你的布展风格。”


“诶?!”镜分辨道,“我也不止一个想法。”


“现在还有他的消息吗?”扉间问道。


镜愣了一愣,旋即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泉奈一直在和我们联系……哦,一直在和我还有斑先生联系。”


“他怎么样了?”


“……”镜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道,“从明信片还有电子邮件上看,应该是蛮不错的,虽然最近才开始有了电子邮件,之前几乎都是明信片往来。”


“嗯,猜得到会是这样。”扉间倒退了几步看展陈效果,“网络对他的伤害太大了……你怎么了?”他看向镜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


“我还是想问您怎么知道这是他的布展风格?”


“我看过泉奈的毕业论文——他走了之后我去学校的论文库招来看的。”扉间说,“里头有几张示意图,他好像非常喜欢这种韵律或者说节奏形式的展陈效果。”


“您看了他的毕业论文?”


“……其实把他所有能找到的专栏文章和会议论文都看过了,法文、英文和日文的。”


“您还真是细心。”镜不免慨叹,“那么为什么当初不挽留泉奈先生呢?”


扉间停顿了许久,才说道:“爱情,乃至于友情,一个人缺乏这些并不会死去,然而如果长期失去了自己的奋斗目标或是赖以生存的职业,则很难维持活力——至少泉奈是这样的人吧。我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强留住他,倘若如此,也许那次的‘事故’会成为泉奈一生的阴影,也会成为我们两人人之间最大的龃龉。我无法想象才华横溢却不得不放弃职业生命的泉奈,泉奈大概也没法想象这样的自己。”


镜似懂非懂:“可是……”


“他出去走走,也许能找到新的奋斗方向或者新的职业。至于爱情……”扉间笑了笑,“要是他想要的时候却没有,大概会发脾气的吧。”


“泉奈大人没这么坏心眼吧?”


“哪里,这人又固执,又太聪明,聪明了就自负,偏偏什么都是对的,和人争辩起来能把人烦死只能投降。”


“您这么说太武断了呀。”镜说,“总还是有优点的吧?”


“什么啊,这就是他的优点啊。”扉间笑道,“时间不多了,赶紧在下班之前把该上的展品都布好。”


镜心知这是扉间不愿意谈下去时扯的借口,却也只有勉强答应了下来。


实际上,镜不是没有在邮件里问过泉奈同样的问题,然而那位比扉间更加闪躲,只当完全没看见镜的发问。


这都算什么呀。镜默默地想。




下班之后,扉间突然不怎么想直接回家。


冰箱里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只是……


他倒是问过柱间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结果兄长的回答太过意料之中:“不好意思啊扉间,我今晚和斑有约了啊!”


行了我不想听你们秀恩爱了,扉间果断转头出了办公室的门。




他找到常去的那家餐馆吃饭——这是泉奈之前曾经推荐过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隔壁的艺术书店里可以买书和杂志。”这是泉奈推荐的理由。扉间一开始并不以为意,觉得开在餐馆旁的书店烟火气太重,依稀记得当时似乎还取笑过一句“你平时自己不订艺术杂志吗想起来一本就买一本”,然而泉奈走后,他反而常来这里了。


这么想着,扉间当真绕去了隔壁买书,其实这里的书籍和杂志并不符合扉间日常的阅读习惯,艺术市场类的太少,多数是纯艺术类的内容。扉间随手翻了几本国内的杂志顿感无趣,便走到外文杂志区域开始挑杂志,蓦地看见一本眼熟的——那时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在泉奈的客厅里见过的刊物。


他看了几页,突然翻到了一篇解读分割主义的英文文章,起初只是觉得分析的角度有点儿意思,然而再看下去,扉间却越来越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无论是行文还是用词,虽然并非是市场性的文章,而是纯艺术审美的评述。


扉间连忙翻到前一页去看作者姓名,显然是笔名:I.Mutt*。


I应该就是Izuna了,那么Mutt……




*I.Mutt:杜尚《泉》参展的时候,展品上的签名是R.Mutt。展览地点是美国纽约。




(十八)




“其实审美价值,也只是价值的一种形式嘛,艺术最终要归於哲学。”


“看我干什么?”泉奈埋在堆了待整理的样书的收银台里,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抬起头,“难不成你想要获得的是我的认同吗,宇智波止水?”


“那可没有,这是我昨晚和鼬说过的。”止水站在高脚梯上整理着书籍,“因为鼬今天一大早就去开幕式了,我只好跟您说说话了啊。”


“哦,真是厉害。你怎么没跟着那小鬼一起去开幕式?这可是鼬的巡回首展,你不去他都没意见?”泉奈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字一边说。


“因为鼬的午餐还在煮着呀。我半小时后给他送过去,书店下午的经营就拜托您了。今天是工作日,没什么人的。”


“我下午要去画廊!纽约画廊业务可繁忙了!”


“您昨晚才说过今天不去画廊的。”


“……”


“而且……画廊业务我记得您从来不管的呀?”


“……”泉奈不耐烦地挥挥手,“够了,碍着我赶稿。你收拾完东西赶紧走,真是恋爱的酸臭味。”


“我和鼬没有恋爱啊,他还小。”


“这种话你也就骗骗鼬而已,还什么‘没恋爱’呢。”泉奈忍不住嘲讽道。


“那您也谈个恋爱吧?”


“小辈别管长辈的事。”泉奈漫不经心地打发他道,“赶紧带着你的午饭和哲学走,我最讨厌什么哲学……”


他的话还没说完,书店的门就被推开了。


“上午好,欢迎光临。”站在书架后面的止水下意识地喊道。


“最讨厌哲学的话,那你喜欢什么?”来客径直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瞠目结舌的泉奈面前。




“我喜欢什么?”泉奈在止水好奇的、来回的视线中站起来,冲眼前一头白毛的男人笑道,“你猜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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